赵亚兰开着出租汽车找到位于路口拐角楼的第三家建设银行营业部，余小婉和新怿在里面看见她在东门前下了车，她俩吓得从南门跑出去，一起往车尾方向跑了。将近十一点，赵亚兰扑了个空回来。“我没找着她俩，你跟我走。”她说完坐到沙发上，把外面套上绿色塑料隔热网的玻璃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喝了瓶里几口茶水。
韩伯庭走近她，他赔小心地问：“媳妇，跟你上哪去啊？”
赵亚兰两手端着喝水的瓶子，她见余生厚、马广驹都不敢和自已说话，便温和地说：“你把钱都给情妇了，媳妇只能叫你去法院，离婚。”她慢慢地起身，朝吃惊的余生厚、马广驹凄然一笑，又看了一眼发愣的老公，打趣一句：“我开出租车，两个人离婚也方便，我拉你去。”她说完，用茶几上的暖瓶往喝水的瓶里倒满了开水，拧上盖，手拎瓶子往外走。
余生厚和马广驹在屋里拦住往外走的韩伯庭，他见这两人惊慌失措，便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衬衣领子和活结的领带说：“我这样，是要去法院了。”他说完，从容地走出门去。
余生厚、马广驹追到停在屋头上的红夏利出租汽车跟前，余生厚赶快伏到车窗上劝说赵亚兰，马广驹也从后面推着韩伯庭催促说：“大韩大韩，你快去给小赵说几句好话，咱别去法院了！”
韩伯庭毅然拉开车门，他坐到副驾驶座上，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余生厚见赵亚兰发动了车，他过意不去地说：“小赵小赵，你这样，我这心里可不是滋味啊！”
马广驹挤开一点余生厚，他也伏到车窗上说：“小赵，咱说一说，先不去法院行不行？”
赵亚兰不理这两人，她开车走了。余生厚、马广驹放心不下，两人赶快锁上工地办公室的门，各骑上自行车，一起去区法院。红夏利出租汽车里的韩伯庭颇有心机地对老婆谈到：他现在欠余生厚赊账进料的材料款七万多元，以后能用这笔钱顶材料款，从长远说，家里的钱一点没有损失。赵亚兰认为韩伯庭一贯花言巧语，根本不相信他。
红夏利出租汽车开到区法院大门附近停在路边上，两人下了车，韩伯庭拦住锁上车门的赵亚兰说：“媳妇，我恳求你，咱别进法院了。从今以后，我愿意和你好好过，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亚兰被他这言不由衷的谎话激怒了，她伸手指着七八米远的区法院大门问：“来到法院门口了，你进不进去？”
韩伯庭看到人行道上有几个行人停下看，他装着毕恭毕敬，在身前一挥手说：“女士优先，请！”他一瞥区法院大门，立即敛容，要大模大样地走过去。赵亚兰担心两人走到区法院大门前，韩伯庭临阵脱逃，趁他扭脸一看区法院大门时，她一把揪住他胸前的领带，要这样拽着他走。韩伯庭赶紧用双手抓住勒住脖子的领带，他一边乖乖地跟着她走，一边嚷嚷说：“勒住我脖子了！勒住我脖子了！”
赵亚兰站住，她回头一看，韩伯庭趁机一只手抱住路边合抱粗的一棵梧桐树树干，死活不肯跟她走。马路两边有不少行人驻足观望或围上来看，一会工夫，两人跟前围了一群人看热闹。
“你不愿进法院，我就在法院门口，让你丢人现眼！”赵亚兰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大家看看，他是包工头，所谓的‘大款’，有了几个臭钱穷烧包，和一个小妮乱搞了几个月，一下就给人家五万块钱青春损失费。我这是和他来法院离婚！”
韩伯庭平时虽说吃够了老婆厉害的苦头，这次来到区法院大门附近，他以为自已换了一身新西服，又去发廊理了发，这样走进法院立案大厅里看上去是有体面的人，没想到老婆就像牵狗一样要拽着领带把他拽进法院大门，他不禁拼命抱住树干不走，喃喃地说：“上当了，上当了。”
他以为自已已经受到最厉害的惩罚，不料赵亚兰换左手拽住他的领带，右手边使劲搧他脸边说：“我叫你花花心，不好好过日子！我叫你花花心，不好好过日子！”
韩伯庭把挨打的半边脸贴到树干上，赵亚兰正手打不到他的脸，她就用反手打，再加上她穿着皮鞋乱踢他的两条腿，打得她老公难于招架。人群里有一个前额的刘海儿齐眉，微微卷曲，额后斜下去为直发的年轻女子，她看见一个男人在街上这样当众被他老婆殴打，低下头不看，走出人群。她以为能听见那个女人破口大骂，两口子可能还会扭打在一起，走了十几步远，背后的人群里却出人意料地传来了一阵嬉笑声。她就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树底下的围观人群。她是金玉荣，想起来自已好像在哪见过这个男人，看了一会儿。
原来，挨打的韩伯庭急中生智，他抱住树干的手和抓住领带的手一起伸过去，把赵亚兰瘦削的身子一下横抱在胸前了。尽管他挨打的半边脸痉挛着，挨踢的腿也疼，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喜欢在人多的场合逗乐儿的兴趣，竟然这样抱着他老婆，嬉皮笑脸地对众人说：“大家看见两口子打架，男的是吃亏的一方，现在男的抱起女的来，又成了两口子要和好，夫妻没有隔夜仇。”
金玉荣听见的笑声，是这时候从人群里传出来。赵亚兰一听韩伯庭竟恬不知耻地提到夫妻没有隔夜仇，她恨不得接着搧他嘴巴，但是身子被他横抱在胸前，抡不起巴掌来，便双手使劲一拽领带，使韩伯庭往前趔趄了一下，他抱着她跌倒在墁砖的人行道上。围观人群占了马路，妨碍车辆通行，很快有一名交警骑着摩托车赶来。他立即驱散开人群，却见大庭广众之下，一个身材庞大的男人将上身压到一个仰躺在地上的女人身上。他听说这是两口子打架，急忙走到两人跟前说：“你俩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走！”
男人艰难地稍微抬起下巴，让交警看见紧紧勒住他脖子的那条领带。
“你俩别在这里打了！走走走，快走！”交警挥手说完，他快去路中间疏导交通。地上的那两口子这才一起爬起来，女的没有松开男的领带，她执拗地仍要拽着男的进法院，男的又耍赖地抱住树干不走。这时候，金玉荣想起来这个男人是谁，她又走回去看一看。他就是两个多月前，她在姐姐家里见过一面的外号叫“喊不听”的那个男人，不禁目瞪口呆。
韩伯庭也在两米以外的一小群人里认出了盯着自已的金玉荣，他是不好意思地赶紧闭上眼睛不看她，最便于装相儿掩饰自已的办法是立即把脖子縮没了，眼睛往上翻白眼，小眼睛里的黑眼珠几乎看不见了，同时张开嘴叫唤：“哎哟哎哟，勒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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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荣又想起来，他还自称是男人一有钱就坏的人，怪不得被他老婆拽到区法院门口来，这样当众打他，是咎由自取。
马广驹、余生厚各骑着自行车及时赶到了。两人一看见树底下有一小群人，赶紧在路边锁上自行车，一起走进人群里，正好看见赵亚兰双手拽着韩伯庭的领带说：“走，你跟我进法院！”
韩伯庭一手抱住树干，一手抓住领带，脖子缩进被领带勒起来贴着下巴的衬衣领子里，他朝赵亚兰歪着头叫唤：“哎哟哎哟，勒死我了！勒死我了！”
余生厚、马广驹急忙走到树底下，两人劝赵亚兰赶快放开韩伯庭。韩伯庭听见他俩说话，他装着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仰起脸，眼睛往上翻白眼的同时，无力地垂下两条胳膊，身子像是站不住似的，头和肩膀贴到粗糙的树干上，慢慢地往地下处溜。马广驹和余生厚赶快一边一个架住他，马广驹说：“小赵小赵你看，他都这样了，你快松手吧！”
余生厚也担心地说：“小赵，你是勒住他的脖子，一口气上不来，人就完了！”
赵亚兰看着韩伯庭这样出洋相，她不相信地说：“他这是装的！”她松开像一根绳子勒住韩伯庭脖子的领带，他的身子瘫软下来，幸亏是被马广驹、余生厚架住，他才没有躺到地下。马广驹费劲地架住他说：“你还不睁开眼？怎么着，还要叫救护车来，送你去医院里抢救？”
余生厚吃力地架住他说：“大韩，你的身子太沉了，你要是自已能站住，就饶了我和老马吧。”
韩伯庭这才慢慢地晃了晃脖子，他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这总算是……又活过来了。”他睁开眼睛一看，周围人群里没有金玉荣，这才用手揉脖子、捏喉结，然后给马广驹、余生厚各鞠了一个躬说：“感谢两位老师傅的救命之恩，你们如果不及时赶到，我刚才真差点玩完儿了。”他说着眼睛往上翻白眼，慢慢地垂下两条胳膊，身子倒向马广驹、余生厚，两人又一起扶住他。被交警撵剩下的几个看热闹的人离着这棵树七八步远，他们看见这个男人还没有出够洋相，笑着走开了。金玉荣站在这几个人后面看，面前没有人遮挡后，她仿佛是害怕被什么人认出自已，夹在刚分散的几个行人里走开了。
金玉荣去年下岗以后，她在家度过一段苦闷的日子，找了几次工作都不满意，决意自谋出路开诊所。这一天上午，她沿街寻找合适的门头房，无意中在街上遇见当众出丑的韩伯庭，使她对这个男人的看法更差了。过了几天，金玉荣在周围居民多的街上租到合适的一间屋子，去卫生局办妥了行医执照等手续，开了一家小诊所。
她没有家庭拖累，每天从早到晚不离开诊所，又对患者认真负责，工作兢兢业业，附近居民来找她看个头疼脑热的小病和拔罐子治疗常见病的人越来越多，干到年底积攒了一笔钱，便想扩大诊所。她东奔西跑，看了五六处房子都不合适，最后在紧挨着居民小区的济微路边上新建起来的商业用房租到一座两层小楼。粉刷房子时，姐姐叫来了韩伯庭。韩伯庭新买了一辆桑塔纳，他正开着车四处去见熟人，金玉霞叫他来给妹妹金玉荣帮忙，自然很乐意。他不仅从工地派来了几个油漆工刷房子，自已还一天几次开车来，热心地帮助金玉荣给诊所做广告牌，并且自作主张，请街道办事处管房子的干不去酒店里吃喝一顿，想办法降下来一部分房租。诊所雇了一名女医生和两名女护士，安上公用电话，一九九七年三八妇女节那一天开业了。这期间，金玉荣听姐姐念叨，出国近两年的姐夫快回来了。随着一天比一天临近姐夫出国回来的日子，金玉荣开始心潮起伏，四月初的一天晚上，她信步走到诊所的路对面，望着诊所二楼外面的广告牌上“玉荣诊所”四个大字，感到欣慰而又自豪，忽然一个闪念：小宋出国回来，如果有一天他路过这里，看见诊所，会进去看看吗？
头天晚上，苗苗给诊所来电话，她兴奋地告诉小姨，她爸爸刚给家里打来长途电话，他明天下午就能到家了。翌日上午十一点多，金玉荣手拎装着衣服的塑料袋去了姐姐家。她特意穿上女士职业装的黑色西服上衣，毛麻加丝的布料，隐约可见衣服上有一道道亮晶晶的金丝线，不系扣子，露出了里面穿的高领的白色薄羊毛衫，看上去气质高贵、素雅，风采动人。苗苗开门看见小姨，就伸手抱住她，称赞说：“小姨小姨，你真漂亮！”她拉着小姨走了几步，跑进厨房里，去喊正在做饭的妈妈，“妈妈，你快出来看看我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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