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散场，人群从昏暗的放映厅一窝蜂涌出来，低头小声讨论剧情。
七十年代的夜晚没有丰富的娱乐活动，进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已经是情侣间最浪漫的事。
电影院门口停着一溜二八大杠自行车，挂在遮雨棚顶的灯泡上罩着白色搪瓷灯罩。
来看电影的年轻姑娘们穿得很正式，衬衫长裤，或是心爱的连衣裙。
姜瑶走出来时，立刻吸引了一大票目光。
简单的高马尾，蓬松自然卷。
白色短袖，牛仔背带短裤，露在昏黄灯光下的长腿又白又细。
双手插在兜里，脚蹬高帮帆布鞋。
青春明媚的小脸和这里的姑娘不一样，圆眼睛小翘鼻，带着点欧洲混血的五官深邃立体。
被人行注目礼的同时，也被小声地指指点点，那张清纯娇俏的庞是无聊和不耐烦。
走在她旁边的男人三十出头，一身板正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大背头梳得又油又亮。
人长得周正，浑身散发一种上位者的优越，眼睛威严地一扫，那些议论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路边停了一辆吉普，姜瑶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那边车门关上，男人坐上座位，却不急着开车。
“姜小姐，我对你的相貌基本是满意的。不过，这里不是香港，你穿这么短的裤子，影响不太好。”
这样的穿着，属于奇装奇服，不知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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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他很不满意。
姜瑶低头看了一眼，夏天穿牛仔短裤，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懒得跟他理论，扭头看窗外，“可以走了吗？”
夹生的普通话，说得生硬，嗓音却清脆甜美。
男人皱了皱眉头，半转过身，扬起标准微笑。
“我希望结婚后，能改掉你的缺点。我母亲比较重视家风，女人还是温柔贤淑比较好。”
“嗯？”姜瑶皱着眉头，一脸疑惑，“你在讲什么东西？”
初次见面，看了一场无聊的电影而已，结婚是什么鬼？
男人见她连脸都不愿意转过来，顿时很不满。
“听说你在秦家不服管教？我家里的意思，你先嫁过来，慢慢教。最好是今年能怀上，明年第一胎生个儿子，长辈会更高兴一些。”
对方絮絮叨叨，姜瑶一句没听进去，抓着车门把手，很无聊地望着大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
看见熟悉的香槟色小轿车远远开过来，眼睛一弯。
“刘先生，你不用送我回家了，有人来接我，再见！”
说完一把拉开车门，扭身就要下车。
男人脸色一沉，抓住她的手臂，所有的优雅伪装在这一刻崩坏，轻蔑地笑了一下。
“我想你还没明白你的处境，现在是你们秦家求我办事。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又懂英语，不然我凭什么娶你这种身份低下的私生女！”
姜瑶反手一甩，干脆利落跳下车，一脚踹上车门。
嘭的一声巨响。
“你这条粉肠，我忍你一晚上了！你在秦家装得很绅士，我只是跟你出来透透气，谁想嫁给你！神经病！”
要不是普通话不够用，真想骂死他！
香槟色梅赛德斯—奔驰450SEL开到旁边停了下来。
姜瑶臭着一张脸拉开后座车门坐上去，砰的一声甩上，鼓着小嘴气呼呼。
坐在驾驶位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衬衫，姿容出色。
狭长眼尾上扬，底下一枚小小的泪痣使得整张脸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一脚油门下去，吉普车上追出来的男人吃了一嘴尾气，阴着脸眯起眼睛望向远去的小轿车。
鹭市三大家族，他刘家和秦家旗鼓相当，只是最近几年秦家掌权人年纪上来了，有意放权。
他那两个儿子着实算不上他的对手。
还从来没有女人敢这么骂他！
他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
奔驰车嚣张地轰着油门，在车辆不多的马路上飞驰，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的闹市区街角。
开车的男人降了车速，抬眸瞟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姜瑶，漫不经心勾起嘴角。
单手握方向盘，抓过中控台上的粉色保温杯往后递。
“我就知道你要跟那姓刘的尥蹶子，来得巧不巧？”
“哼！”
姜瑶没好气地接过保温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还是不解气。
“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有多离谱！”
她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把今天晚上的遭遇一股脑吐槽一通。
极快的语速，蹩脚的普通话，时不时蹦出两句粤语，再跳点英文单词。
男人听着费劲，没为难自已，也懒得搭茬。
回想去接她的时候，小姑娘孤零零坐在海边礁石上，嘴里唱着生日歌，一把一把往海里扬东西。
就没见过这种狠人，那可是她亲娘的骨灰！
从香港接她回来的途中，消沉了几天，一踏上鹭市地界，像打了鸡血一样满血复活。
大大咧咧，看什么都新奇，话也多了起来。
回了秦家，她却发现想象和实际是两回事，和家人相处得并不好。
轿车沿着马路开到市郊兜了几圈，最后开回市区，停在一座古朴的大宅子门口。
姜瑶吹了一个多小时的风，刚平复的心情一看见高墙和大门，又落了下去。
靠在座位上，一点也不想动。
男人转身探出头冲她扬扬眉毛，“回去别搞事，明天上户口，有什么不高兴的，先忍过明天再说。”
“嘁！你以为我很在乎？我真的好烦他们，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情啊！”
姜瑶握着拳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挺腰跺脚，使劲蹦跶。
“作为秦叔的手下，我觉得你天天作死是不行滴～哎？你别瞪我，作为你的朋友，我还是很同情你的。”
男人单手撑着下巴，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她。
“有件事跟你说清楚，你二哥这两天得罪了人，事挺大的。秦夫人想通过姓刘的过桥，把事给平了。这姓刘的吧，真不算什么好鸟。升官发财死老婆，已经两次了，你细品。”
“我才没有什么二哥，他有没有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瑶不屑地撇撇嘴，下车插着兜慢吞吞踱向门口。
秦家老宅环境清幽，白墙黛瓦，古色古香。
在姜瑶看来，却是一座散发腐朽味道的牢笼。
她在香港出生，长大，上学。
母亲是服装设计师，外公外婆经营一家酒楼，生意很好。
只是半年前酒楼一场大爆炸，一通紧急电话让旅游途中的她赶紧回来。
亲人躺在殡仪馆里，她成了孤儿。
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翻到一本日记本，她才知道，原来她是有父亲的。
就是那个每隔几年出现一次的大叔。
从内地来，每次会带很多礼物。
今年生日的时候，还送了一辆奔驰给她。
不过，家里人都不欢迎他。
对于半年前的记忆，除了乱还是乱。
亲戚们争着帮她这个孤女张罗亲人的后事，处理赔偿事宜，每天都在一片混乱中度过。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的嘴脸总是格外的假意和丑陋。
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直到有人来接她，说要带她回国，回真正的家。
她从这个人口中得知，父亲还有一个原配老婆，她还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和一个姐姐。
在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她对父亲失望透顶，再无任何期待。
可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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