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洛未到校的第三天，关于他失踪的消息已经在五楼传开了。
易杭给他打了上百个电话和微信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又是已关机。
徐洛的妈妈是昨天晚上得知这个消息的，为此她连夜从北京赶回来，没有休息就直接从火车站扑到了学校。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易杭忘了开静音，拨电话的动静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的扰民。
这几天他时刻都把手机带在身上，怕对方会回他的电话，但是一看到手机他又会情不自禁地拨通那个号码，也不注意时间和场合。
“谁！谁在玩手机？注意一下校规校纪好吗！”班长严厉地喊道。
“闭嘴！”易杭烦躁地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站起来就往教室门走去。
“你去做什么？现在还没有下课！”
易杭不理她，冷着脸在一众人“卧槽这么牛逼”的眼神聚焦下悍然离开了教室。
易杭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综合楼教务处的门前，隔着一扇门，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女人的哽咽声。
犹豫了一会儿，他鼓着胆子自己打开了门。
“谁？现在不让随便进！”一个男老师呵斥道。
这声呵斥对他来说还是有一定威慑作用的，易杭向前的脚步顿了两秒，后他又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大胆走了进去。
“同学你来这里干什么？没有看到情况特殊吗？”
“老师，我是徐洛的朋友，我有一些话想对阿姨说。”易杭直接表达自己的目的。
老师气急败坏道：“这里不是你叙友情的地方，快点出去！”
徐洛说过他妈妈是做银行工作的，眼前这个女人现在还穿着工作制服，脸上满是泪渍和污迹，浓重的黑眼圈中间是她并不疲倦的神情，她的发量肉眼可见的不多，白头发却不少，丝丝银线如同鞭子一般抽在人的心上。
易杭不理老师，自顾自地对女人说道：“阿姨……”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突然放光，猛然向前抓住了他的手，激动道：“小洛！是你吗？你回来了？”
在她突然起身的那一刻，老师本试图伸手拖住她，等她喊出“小洛”这两个字的时候，老师瞬间整个人都软了，手抖了两下之后缩了回去。
易杭也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颤，但他的后表现依然镇定。
他不忍心立刻就揭穿这个误会，没有说话，弯腰扶她起来。
徐洛妈妈最终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脸，发现了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她的儿子……
她顺重力方向松开了易杭的手，无力地软坐在了地上，再次撕心裂肺地抽噎了起来。
易杭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眼睛早已酸了，他咬着下唇，忍住让眼泪不要掉下来，苦思冥想后，只能像别人一样千篇一律地安慰道：“阿姨，徐洛要是知道你此时这样伤心，心里一定会不好受的……”
“问川不是什么大地方，徐洛他很快就能被……被找到的。”
本地人都知道，问川的警察不是酒囊饭袋就是恶势力的好帮手，不提还好，一提便更加让人绝望，易杭庆幸自己忍住了“警察”二字没有说出口，立刻加释道：“案子已经报到省公安厅了，省里的警力和搜查队很快就会赶到的。”
“阿姨，我向您保证，徐洛一定会回到您身边的。”
徐洛妈妈和老师都在此刻用诧异的眼神看向了易杭，随后他们又各自回归了原来的情绪，大概反应过来了这是毛头小子一句哄人的掐话。
易杭心情沉重地离开了综合楼，一路上，他反复地回忆周六那天下午在老街区遇到徐洛的情景，总觉得这事和黎帆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那个地方明明打不到网约车，那车又不是普通出租车的外表，如果是无证经营，以徐洛的警惕心，他是绝对不会轻易上去的。只能说明……黎帆跟司机肯定认识。
易杭停住了脚步——
不行，必须要让黎帆说出徐洛的下落，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豁出去也得尝试，总比坐以待毙好！
易杭记得妈妈教给他的话，要“敬重生命，善待生命，珍惜生命。”
他知道，此时他想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救一个人，所以，对错规则道德都可以暂时放一边。
二中高三部的一楼有一位小有名气的大姐大，其实就是十几个人组成的小团体领头，平时一副遵守校纪的样子，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经常做些小本买卖。
易杭打算雇她给黎帆施压。
晚自习课间，易杭和这位大姐大在寂静的围墙内道见面，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
这位大姐大的打扮特别有行内人的意味，墨镜口罩帽子一样都不落。
“哪个班的？”
“0班。”易杭回答道。
“哟！”大姐大撇了撇嘴，“0班的人也逃课啊？还做这种事。”
“……”
“那家伙是谁，男的女的？女的四百，男的加一百。”她故作黑社会人士说话的样子像极了小品里演斧头帮的桥段。
易杭忍住了想笑的冲动，回答道：“女的。”
“她是哪个班的啊？”
“2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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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班啊？”大姐大抬起两根手指道：“学霸诶～～风险太大，得加钱，翻倍！”
易杭点头道：“行。”
“说吧怎么教训她？扇耳光还是群殴？”
易杭摆手道：“不用打，逼她说出一件事就好。”
“哦？”大姐大来了八卦的兴致，“什么事，说具体点。绿帽子对象吗？”
“不，和徐洛的失踪案有关。”
“卧槽！”大姐大瞪眼珠子道：“事关刑事案件啊！我不做！”
易杭转头看向她，带着央求的眼神，嗫嚅地吐字道：“可是……徐洛是一条人命啊……你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给你！”
大姐大在墨镜的掩护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一时走神，咳嗽了两声，故作正经道：“也不是不可以，可我赵括嘛也不是那种缺钱的人，朋友也不缺，就是在某种感情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
第四节晚自习的时候，黎帆的同学拉她一起去上厕所，赵括等人趁她出来之前堵在了厕所门口。
大姐大让自己的跟班在外面守着，单独进去和对方较量。
“诶～～等等！”
“你想干什么？”黎帆听过这位大姐大的事迹，也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知道来者不善，眉头一皱，思考片刻，冷静地继续说道：“对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你告诉我他的名字。”
赵括惊得墨镜差点掉下来，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慌张，眼前这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丫头看上去居然毫无波澜，还说出这种先发制人的话！
赵括顿时就陷入了被动，内心羞愤，一巴掌重重地扇了过去，冲她喷口水道：“谁允许你这样和我说话的！要怯懦，懂吗？”
黎帆挨了实打实的一巴掌，脑袋侧了过去，她握紧了拳头，闷不吭声。
赵括继续冲她喷口水道：“双倍？对方以身相许，你怎么给我双倍？至于他的名字，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赵括拨通了易杭的电话，伸到她眼前，扬起巴掌威胁道：“对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老实点！敢撒谎打死你！”
“黎帆……”手机里传来易杭不安的声音。
黎帆用怨恨的眼神看向了手机屏幕，不屑地翘起了嘴角，狠狠地磨了磨牙，讽刺地说道：“原来真的是你，没想到啊，你居然能做到这个份上，不愧是得某人真传呢。”
易杭顿了几秒，抛开她讲的话，叙述道：“周六那天下午在光明路我明明看到徐洛和你进了同一辆车，后来我试过，那个地方根本打不到网约车，你跟司机连招呼都没打就进去了，这说明你们两个有约定！”
黎帆的心里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态度依然不屑：“哦？居然那么巧吗？你是不是在跟踪他啊？你有特殊癖好？”
“少装模作样的！”易杭换严厉的语气道：“上那辆车之后徐洛就没有再回过校，司机把他带哪去了？”
“唉～～”黎帆叹了口气，用挑衅且无奈的语气道：“告诉你又如何？你能救他吗？不能！你可以让我受到法律的制裁吗？不能！”黎帆看到了屏幕上开启了通话录音，换上无辜的语气说道：“因为这事和我根本就没有关系！你们以为用这种校园暴力的手段逼迫我就可以达到诬陷的作用吗？！”
话刚说完，赵括又扇了她一巴掌，吼道：“你怎么这么人精呢？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少给我秀智商！”
说完，赵括当着她的面关掉了通话录音功能，说：“现在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了吧！”
黎帆忍着脸疼，暗暗地道：“你问我徐洛在哪？——他们的基地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她冷笑了一声，“问川的脏东西之间都是互有来往的，你直接去问那个人，不是更省事吗？”
说完，她唱起了歌，像是在提供暗语：“小燕子，穿花衣，年年燕子来这里～～”
这本来是首儿歌，可从她嘴里唱出来，却让赵括听得心里直发毛，要不是为了让易杭能听懂其中的暗语，她早就受不了了。
听到燕子，易杭的第一印象却是蝙蝠，小时候，他经常把这两种动物认错。
燕子和蝙蝠，代表了两种生活习惯完全相反的动物，前者热爱清晨与阳光，后者徘徊于黑暗之中，在傍晚——也就是日夜交替的时候，这两种动物会有所摩擦。
那段在脑海里深藏了多年的记忆再次被勾起，在这种情况下，易杭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再仔细地回想一遍七岁那年的一段经历——
“爸爸，我们要去哪……”
小杭紧紧地跟在此时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身后，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不敢往两边看。
这是一条地下隧道，刚进来的时候小杭就遭遇了一群蝙蝠的扑腾，他想退出去，但易成彰告诉他小孩子不跟着大人会遇到人贩子。
易成彰在前面打着手电筒，在能看到隧道尽头的时候，小杭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奇怪的声音。
“爸爸，有鬼……”小杭害怕地说道。
易成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摸着他的小脑袋，说：“别怕，没有鬼，在我前面走。”
越往前走，那个声音就越清晰，可以听出来是人的声音，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可以听清楚那是人因痛苦而发出的惨叫声。
“爸……我怕……”小杭腿软了，走不动，闭上眼睛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易成彰“啧”了一声，回头抱起小杭，对他说：“我抱着你走。”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宽廊，易成彰放下了小杭，自己沿着墙面摸索了一会儿，直到触碰了某个开关，周围的环境顿时刺亮了起来。
前面是一扇铁板门，嵌在厚重的石头墙上，宽廊的两边各刷了一层白，右边的墙面上赫然呈现着一副巨大的壁画。
壁画的主角是一只燕子和一只蝙蝠，蝙蝠在攻击燕子，燕子看上去则毫无缚鸡之力，背景色彩近乎半明半暗，交界处表现出黑暗正在逐渐吞噬光明的效果。
门的另一面，则不断地传出来瘆人的撕呖声——
在这惨不忍睹的声音中，似乎还夹着着人模糊的吐字，类似于求饶之类的。
小杭紧紧地抓着易成彰的手，把头靠在他身上，害怕得全身颤抖。
易成彰无情地把这个小男孩推开，冷淡地说道：“带你来这儿就是为了锻炼你的承受能力！”
“记住，我跟里面那群家伙不一样，他们是性变态，而我只是单纯享受那种制造痛苦带来的获得感。我远没有他们那般饥渴，也不会为了快感而失去理智，我可以让过程变得更加的漫长～～”
“而你，作为我的儿子，必须耳濡目染，以便在未来更好地接我的班，控制这群愚蠢的怪物。”
“里面的怪物没穿衣服，你还小，只需要在外面听着就好了。”
易成彰打开铁门走进去了，小杭则在持续不断的哀嚎声中煎熬了半小时后晕了过去。
易杭此时身体已经僵硬，面色惨白，握着手机的手失去了知觉，手机掉到了地上。
手机的落地声惊醒了他——
“徐……洛………”他颤抖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已经勾画了地下室的情景，沉重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喂？怎么没有声音了！说话啊！”手机里传来赵括不耐烦的催促声。
易杭急红了眼，狠狠地瞪着手机，捡起来，冲对面咆哮道：“打死她！杀了这个恶魔！她会继续害人的……”
“唔——”吼完这句话的时候，易杭情绪崩溃地哭了出来。
赵括被电话那头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吓了一跳，Bking的气质顿时被折损得支离破碎，对方在哭，她也不好开骂，匆匆地挂了电话，抱怨道：“我这都干的什么事啊？——啧！真倒霉！”
无意间瞥了黎帆一眼，竟发现她仍然丝毫不为所动，那种冷漠和镇定的表情仿佛被刻在她的脸上一般，赵括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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