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疏疏落落，淡薄如轻纱的云彩飘荡在空中。
熙雯和裕堃回到沐风阁。一路上熙雯没有说过一句话，倒是裕堃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自顾自地讲了个没完没了。
他笑着说，他的外公就是赫连一族的族长，而族里的人他其实都认识。然后熙雯就再没有听进去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了，她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个时间沐风阁并没有对外营业，一门之隔，外面是熙攘热闹的人潮，里面却是让人屏息的那种安静。檀越坐在大堂正中间的一张圆桌旁，拿着毛笔聚精会神地在誊抄什么。大门被打开的时候，透进来刺眼的光，他才眯着眼睛抬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人。直觉告诉他，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女子虽然在极尽掩饰，但她的神色中还是透着慌张。
檀越挪过去两个茶杯，分别斟满了，示意两人过来坐。
熙雯像是找到了救星，步子轻快地走了过去，如释重负。她觉得自己再跟裕堃独处在一起就要崩溃了，每每遇到这个人总是那么狼狈不堪。她端起茶杯大口地喝了两口，只感觉火辣从咽喉一直蔓延到了胃里。她呛得咳了几声，瞪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诧异地问：“这怎么是酒？”
裕堃也跟了过来，端起另一杯在鼻间轻嗅了一下，飘着淡淡的茶香。他挑眉，一边的嘴角明显的扬了扬：“檀越，你又捉弄人家姑娘。”说罢，将手里的杯子递给熙雯，说：“喝我这杯吧。”
熙雯不解，伸手把茶杯接过来，这回倒是谨慎，细细地打量之后又用鼻子嗅了嗅。
檀越轻笑：“都是运气。我也不知道她会选这杯。”那是一个有机关的茶壶，里面可以分别装入两种液体，倒酒的人可以操控想要哪一种。其实檀越是很聪明的人，他挪过去的两个杯子，一个距离自己很近，一个却距离自己很远，他猜到熙雯会选择后者。他们互相不信任，当然希望给彼此留出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在茶壶动了手脚？”其实是明知故问。熙雯有些微醺，双颊酡红。她有些飘飘然，力气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一样，意识也渐渐模糊不受控制。
裕堃见她身子微微摇晃，眼神涣散，伸手就去扶她。熙雯感觉到逐渐逼近的男子气息，抵触地用手去推，却像是一记闷拳打在棉花上那般绵然无力。裕堃搂着她的肩扶她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把手收了回来。他蹙蹙眉，眸子黑黑如玉：“檀越，你这是干什么？”
熙雯蔫了似的整个人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着两人，脸色蓦地难看到了极点。她警觉到自己可能中了对方的圈套。她默默地又把脑袋埋了起来，既然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那就索性不让对方看见。
“你不也好奇她的真实身份吗？那不索性直接点，让她不得不说真话？”檀越自知这种做法太过小人，但理智让他有一种义无反顾的毅然。他必须这样做。
裕堃脸色突然沉下来，透着那种冷峻和威严。他的下颌是紧绷的，每一根线条都是。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纵横沙场这些年，每每抓到硬气的俘虏，他都会用这种特制的酒去让对方说真话的。这一招比起严刑逼供有时候还要管用。但檀越并不知道，裕堃其实很怕知道真相，他怕女子真的是有心之人为他设下的一个圈套。那到时候，他该如何对她？他不敢去想。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又仿佛是被定格了一般。
“药应该差不多生效了，把她扶起来吧。”檀越看向裕堃，见对方无动于衷，便起身决定自己亲自动手。
裕堃不愿意他去碰熙雯，于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又伸手去搂熙雯的肩膀。女子整个人都瘫软靠在那强而有力的臂膀上，仿佛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乖巧地腻在对方的怀里。她扬起脸去看裕堃，嫣然地痴笑着，就像看见自己深深爱着的恋人。女子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仿佛能够到裕堃跳动的心脏。
熙雯眸子盈盈一片，仿佛泪光。她的声音微微哽噎，有些断断续续。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裕堃的右边脸颊，声音轻而柔：“我还以为你会死。幸好，你没事。虽看你嬉皮笑脸，但我知道你一定过得也不容易。”
裕堃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明澈的眉目间突然染上一抹深情。
檀越困惑地看着两人。女子就在诉说一段藏匿在心中许久的情意，酒精让她变得勇敢而热情。他突然意识到事态的发展方向并不如他预期的一样，在不受控制之前必须停止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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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了。我叫人扶她回去休息吧。”檀越知道自己碰到对手了，他不得不妥协。他懊恼自己低估了熙雯，她是聪明的，甚至她能洞穿人心。但愿她的目标不是裕堃，否则只怕以后裕堃为了她，命都会豁出去。每思至此，他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过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自己的劫难，在劫难逃。他是这样，裕堃是这样，其实熙雯也会是这样。
熙雯听到檀越的话，不自觉地移开停在裕堃脸庞上的视线，转而看向他，眼眶中氤氲着薄薄的雾霭，涣散而迷蒙。
檀越目光如炬，就像要把她看穿一样。他唤来两个丫鬟，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让她们搀扶着熙雯回了房间。熙雯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离开了檀越的视线，立刻咬紧了牙，虚汗涔涔直冒。
就差一点，她就要坚持不住了……
待熙雯背影消失，檀越才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打量裕堃，只觉得对方一脸堕入爱河的痴态，竟没有发现自己在看他。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没套出女子的话，反倒让她借机讨好了裕堃。这个困局，她化解地甚妙。
檀越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然后刻意地在放下茶杯的时候弄出了一声巨响，这才让裕堃回过神来。裕堃看檀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问他：“怎么了?”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者，这么说吧，发生过什么？”檀越并没有兜圈子。
裕堃还是难掩嘴角的笑意，只是说了两个字“秘密”。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什么都没问，就让她走了？”
裕堃听檀越这么一说才突然晃神过来，意识到确实折腾这么一回，什么进展都没有。于是正色问：“为什么？”
这回换檀越笑了，慵懒地挤出了两个字“秘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裕堃瞪他，心里确实好奇。他和檀越彼此很了解，他知道檀越不是这种半途而废的人，他疑心很重，又或者说他谨慎地出奇。
“这是今晚的宾客名单，我整理了一下。你要不要过目一下？”檀越没有继续原来的话题，话锋一转，用手中的毛笔指了一下桌上的宣纸。
“你知道我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的。”裕堃正眼都没瞧一下那张纸。其实他本来就对沐风阁的生意并不关心，赚不赚钱也都无所谓。他当初让檀越开了这么个寻乐子的庸俗地方也不过是为了看清一些朝堂之上看不见的真相，譬如大臣们各自的党派以及从他们口中可能暴露的一些阴谋。除檀越不说，就连沐风阁的伙计都全是从他府里细心挑选的人，所有人但凡知道了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禀报于他。说白了，这就是个窃听消息的地方，所有风花雪月不过都是为了掩饰而扔出的烟雾弹。自然而然，借此地，裕堃也成功地为自己塑造了一个玩世不恭颇好女色的花花公子形象。只有如此，出出入入这种场合才更加合理，不惹人怀疑。
檀越挑眉，放下毛笔，手指戳向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的一个。
裕堃的注意力一下就凝聚在了比划并不算多的那两个字上，唐剑。
“我猜，这个人今晚还会出现。”
裕堃哦了一声，就像是意料之内。尉迟烈本来就是老二背后最大的盟军，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所以他认为昨日尉迟卫和唐剑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或许是有要事相商。他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檀越继续讲下去。
“她来之前，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也就是说，昨天，并不是偶然。”檀越娓娓分析道。
“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倒也没什么想说的，有很多事情我还没想通，也没有证据，所以不好妄下结论。就是想提醒你别中了美人计，小心驶得万年船。”檀越确实很多东西没有想明白。譬如说如果熙雯是璟王的人，那么唐剑这样明目张胆地跟着她，免不了惹人怀疑；而如果熙雯不是璟王派来的人，那唐剑跟着她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他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你也有觉得棘手的问题啊，不过什么时候我都说你思考问题的时候最可爱了。”裕堃嘴上调侃他，心里却也在思考他的话。其实他对于熙雯也没有完全卸下自己的武装，当初若不是信错了人，也不会险些丢了性命。每每念及过往，裕堃都觉得很心寒。生在帝王之家，其实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檀越白了裕堃一眼，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正正经经地说道：“今晚，我们还是坐在老地方，而我给唐剑安排的座位就是现在这个位置。”突兀的指节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而这张桌子正对着舞台，这也就意味着，熙雯表演的时候一定能一眼就看见唐剑，唐剑也能够清楚地看见熙雯。如果两人认识，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你的安排甚好，希望她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檀越命伙计把这张名单张贴在了沐风阁大门上一个显眼的地方，就像是身份地位的彰显，能在名单上出现的人物无一不是城里赫赫有名的达官显贵。细细想来，沐风阁上一次张贴名单限制客流是三年前了，当时的歌姬鹂姬也是一曲成名，造成了京城很大的骚动。后来她在文宗皇帝的寿辰被召进宫表演，就再也没了消息。如昙花一现，美好的事物有时候就是稍纵即逝，没办法定格在任何一个瞬间。
檀越幽幽叹了一口气，怒意与悲伤最终不过染成了他唇齿间浅浅的一抹冷笑。而这个表情没有任何一点遮掩，完完全全地落入了裕堃眼中。
裕堃心里也明白，纵使他平日掩饰的再好，他其实也还是怨自己的。毕竟当时檀越说了要带鹂姬走，是被自己拦了下来。他其实也猜到把鹂姬送进宫里恐怕是凶多吉少，奈何还是不得已把她推向了深渊。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檀越，一个错误的决定，让一对有情人最终阴阳永隔。
是他欠了檀越的。但却没法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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