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内室，寒气逼人。
岑缨抬眉看着极其精简的摆设，微微叹气，她府上寻常下人住的地方都比这里好。
她往里面走，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动静，夹杂着水声。
隔栏帷幕之后，有人在沐浴。
岑缨看见外间搭的那层白色里衣，下意识转了身背过去。
“谁？”
里面传来虚弱无力的声音，还夹杂着掩饰到极致的咳嗽声。
岑缨听到里面的声音瞬间就红了耳朵，还没到晚上，他怎么这个时辰沐浴啊？
“是本宫。”
岑缨佯装镇定地回了句，罕见地心跳加速。
“你好了吗？”
她又问了句，她想着驸马身体病弱，再加上这间屋子极冷，他们可能烧出来的热水凉得很快，这样下去也不好。
到底是自己的驸马，虽然岑缨不会对他产生什么旖旎的心思，但基本的尊重与地位都会给他的。
等了良久，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是昏了过去？
犹疑着，岑缨在思虑要不要进去。
最终，她转身往侧边走。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她是公主，要临危不乱，什么大场面她没见过，不能慌张，再说这个时刻自然是人命关天。
绕过了屏风，她看着里面只穿着白色里衣，背对着她的人，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
岑缨这样问着，将目光看向了地面上的一滩水渍，这屋子里湿气重，没有任何地龙取暖，也没有烧着炭火。
她一个向来不怕冷的人，在这里面都能感觉到一丝寒冷。
岑缨往前走，试图离近点再看看，而且她发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僵硬着的感觉。
“公主别过来，地上滑，容易摔倒。”
“我…啊”
岑缨发出了一声颤音，她听到了他的话，有些被吓到，正要往回走。
突然一个踉跄，她摔在了浴桶边上。
整个人即将栽了进去。
电光火石间，她被人拎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浴桶上，手已经伸到了冰冷的水里。
岑缨迅速伸出了自己的手，心里一瞬间凉了一截，这水也太冷了，没有一丝温度。
她勉强撑着站了起来，看着离自己很近只身着里衣面色苍白的男人。
他嘴唇发白，病态的白，整个人很清瘦，双目无神。
病怏怏的，早就没有早晨那样的好看。
屋里只燃着昏黄的糊了几层的煤油灯，暗色朦胧。
“你先把衣服穿好，本来就病着，等会就更严重了。”
岑缨看着地上没有水渍的地方，走了过去，从一旁的架子上她两只手拿过了外面的鹅毛大氅，一道递给了他。
他的脸实在是太苍白了，没有一丝血色，似乎下一瞬就能去世一般。
这大氅有些重，岑缨觉得手酸，他怎么还不接过去？
“咳咳，微臣先套件中衣，辛苦公主拿着了。”
岑缨面上一红，她反应过来，哪有人直接在里衣外面套大氅的啊，她真是糊涂了。
她两只手费劲地拿着大氅，看着他动作轻柔磨蹭着穿上了中衣。
他个子极高，但是极瘦，那双手比她的手还要白，指节分明。
他的中衣也是白色的，衣角还绣上了一些竹子。
岑缨想，竹子一贯是品性高洁的象征，他这样的人应该清高得很，怎么会接受被人强取豪夺住在这样的地方，还肆意欺压辱没。
他的手又拿过了架子上的棉袍，依旧是白色的。
岑缨心里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拿着手上的大氅，看着他穿好外面的棉袍，他冬日里穿得太多了。
等穿好了，她正要递给他，却看着他在那里又捂着胸口一阵咳嗽。
整个人面色苍白，表情极其难受。
岑缨眉头微皱，拿着大氅抖开来，踮着脚给他披在了身上。
她从来没有这样伺候过人，真是便宜他了。
“你好些了吗？好了的话，去那坐着，我有话跟你讲。”
岑缨别过了脸，没注意看身后男人红了的耳根。
两个人对坐在一旁的桌子上。
桌上的茶是冷的，茶色偏棕色，放了好几日的。
岑缨本想冷声询问的，最后换了偏柔和的语调，怕吓到了这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美人。
岑缨抬眸：“你是奚砚？临国的奚砚？”
对面不语，只低头看着桌子。
岑缨又问：“你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会被强取豪夺到这里来，传闻你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对面依旧不语，没有低头看着桌子，而是抬头与她对视。
岑缨沉声：“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预想过你会是驸马，你我只会是表面上的关系。”
她有三问，他一言不发。
绕是奉行着谨言慎行的岑缨都有些沉不住气，她起身，不打算在这里待着。
大步流星往前走着，如同来时一样。
她思忖着，听到了瓷器摔碎的声音，又回头，只看到人倒在了桌子上，虚弱无力。
岑缨快步扑过来，他该不会被自己吓晕了？
这么弱不禁风？
——
“公主，驸马他平日里极少与人交谈，风吹不得，雨淋不得。一受到大的惊吓是会晕过去的，他是个病秧子，您就别吓着他了。”
采薇看着正在品茶的公主，试探着说了一句。
驸马人长得好看，就是太弱了，比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小姐还要娇弱几分，哪里经得住公主那样的蛮横询问。
“我什么都没干，就问了三个问题。”
岑缨握着手上的茶杯，感受着杯底传来的温热，直达手心。
方才见奚砚晕了过去，她就出去喊人将奚砚送到了她的栖迟院里，还给他请了大夫，盖上了最暖和的被褥。
这已经算是够好了。
“您之前可是要对他强取豪夺的，意图强行跟他圆房，但驸马不从，还隔了手腕放血自残。后来您就将他赶到了偏远里，任由他自生自灭，还每天各种欺辱他。”
采薇回想着先前的那些行径，这些她那时忘了告诉公主。
岑缨：“所以他会害怕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采薇点头：“是的，公主，之前的您太蛮横无理了。”
岑缨：“好吧，你怎么不早说？”
采薇无奈：“公主您也没问我啊？你一醒就只想着去看您的竹马哥哥，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大将军身上。”
岑缨：“算了，你再好好讲讲。”
她放下了手里端着的茶，想起了自己的手伸进那冰冷刺骨的浴桶水的感觉，还有那发黑的沉年旧茶。
听着采薇将那些事情娓娓道来。
让人在瓢泼大雨里跪着，在寒冬腊月里给她抓蝴蝶，还在烈日炎炎下曝晒，这都是最轻的。
听了那些更为残忍的手段，岑缨心里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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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不报仇雪耻，那还算真男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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