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烟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果真摸到一缕湿润。
她眉目一凛,凝视着指尖的鲜红血滴,不自觉间,这嫣红,竟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是不死人啊。
不死人怎么会受伤?
顾凌没有追问她是如何受的伤,只是递来纸巾,又递来一画满卡通图案的止血贴,陈烟推拒,这种东西,出现在她身上,不合适。
顾凌却执意要为她贴上,“不贴的话,伤口容易感染,会留下疤痕的。”她贴好后,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作似的,满意欣赏,“你这么好看,可不能留下什么疤痕。”
罢了。
陈烟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把她有无限自愈这项令人嫉妒的能力说出来。
一辆黑色的双R缓缓停在她们面前,下来的人一身黑衣,手拿黑伞,是小张。
他打开后座的门,用手遮挡门框的同时将雨伞撑在她们头顶,“顾小姐,陈小姐,请。”
顾凌微一弯腰,瞧见里面坐着顾瑜,短暂惊讶:“你要跟我们一起去?你不是最讨厌吃火锅吗?”
小张接话回答:“顾小姐,咱顾总不是讨厌火锅,他只是讨厌火锅的味道。”
顾凌表情凝了凝,发出呵呵一声:“张张,你告诉我,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小张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能悻悻赔个笑脸。
陈烟忽然想起从前的顾瑜,本就是个有十足洁癖的人,她格外惧冷,每到秋冬,性子便更加懒散,窝在床铺里,一点都不爱动弹。
而顾瑜,一天不洗洗刷刷心里就不舒服,像是有百爪挠心,并且尤爱冬日暖阳。
每到冬日,他就会在地上铺一席子,覆上蝉丝织成的棉被,将陈烟裹在被铺里,卷成一团,一同抱出去晒太阳,然后自顾自拆洗床单,清洗床架。
而陈烟洗浴时,他就会在旁边起一炉火,然后拿出他制出的各种各样带有香气的香皂,为她制出香粉与凝霜,保持皮肤滋润的同时,香气宜人。
陈烟打趣着问他为何如此细心体贴,他眸光幽深,伸手刮她的鼻子,只道一句:“博你一笑,比千金重要。”
飘散的雨丝捎来凉意,陈烟打了一个寒颤,在小张的催促下,思绪遽然回笼。
她穿入雨中,绕过车头,径直坐上了副驾驶,看了看后视镜里,顾瑜没什么情绪的脸。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一袭干净的白色衬衫搭配一件薄薄的咖色风衣,看起来休闲轻松,她目不转睛微笑说:“顾瑜不喜欢的是残羹剩饭的余味,沾染衣衫。”
话音一落,不经意间,陈烟看见了顾瑜的嘴角微微上扬。
相比起从前,京城老火锅的口味变了许多,但不是差的,而是与时俱进,口感层次变得更加丰富。
陈烟最喜小吃,自上一世顾瑜死后,她便再也吃不到当年的味道,她默然看向顾瑜。
小张跟着他快十年了,完全懂得他的喜好,为他夹食,挑出不爱吃的豆芽和香菜。
不爱吃香菜?
他什么时候不爱吃香菜了?
陈烟咬住下嘴唇,眼中乍现精光一轮,“小张!”
小张应声回头,陈烟拍拍身旁的空位,“你先吃饭,我来。”
小张略显为难,“这…不好吧?”
闻言,顾瑜扬眉,倒是松弛,“去吧,没事。”
旋即,陈烟端着碗筷坐到顾瑜身边,拿起公筷,直接夹起一筷子香菜,喂到他嘴边,“顾瑜,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闻到那味道,顾瑜愣怔,拧眉,脸色当即一变,“我不吃香菜。”
陈烟先是看了眼那绿油油的香菜,又看向顾瑜那一整张线条都恰到好处的脸,睁眼说瞎话:“这不是香菜。”
小张看得瞠目结舌。
顾凌狠狠咽了口唾沫。
包厢里,有那么一刻,就连火锅腾升的热气都沉寂了。
顾瑜被陈烟逗得想笑,但那香菜就在嘴边,他实在是难承这味道之重,开口道:“我是瞎子没错,但我不是傻逼。”
小张手里的筷子,倏然落地:“……”
好家伙,都气得骂人了。
顾凌:“……”
这还是我那极致优雅,风度翩翩的哥哥吗?
顾瑜话落,陈烟佯装生气,啪的一声甩下碗筷,“可你以前都吃!”说完还不忘斜睨顾瑜的脸色。
顾瑜愣了愣,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鬼使神差般,他竟真的在桌上摸索起筷子来。
陈烟不顾他的无奈神色,忙凑过去,将筷子递到他手里,再帮他调整拿筷子的姿势。
双手相触的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从相触的地方,单刀直入,闯进了她的身体,反复转折,最后,在她的胸腔炸开。
陈烟背脊一僵。
顾瑜垂下眼睫,黑到极致的瞳孔仍旧深邃,霎时间,她心乱如麻。
顾瑜以前也不爱吃香菜,而陈烟爱香菜如命。
后来,两个人相处久了,顾瑜又突然爱吃了,说是习惯了这味道,一天不吃都不行。
总是被他照料关怀,陈烟竟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陈烟这时才懂,顾瑜哪儿是爱吃香菜啊,他是爱她。
而时至今日,她竟想着用逼他吃香菜这种方式证明。
证明顾瑜即使是在失去情识和眼睛的情况下,还是爱她。
这似乎……有些过于无耻了。
她看着顾瑜微微低头,无声的,沉默的,准备忍忍,将那一筷子香菜送进嘴里。
不料,在香菜入口前,却被陈烟拦下,“算了,别吃了。”她匆匆起身,朝顾瑜轻声说:“对不起。”
顾瑜仍抓着筷子,但眉梢已经显了些许异常。
她怎么又莫名其妙的道歉?
陈烟没有留下任何解释,走了。
回到老破小的房子,她立于老槐树下,刚下过雨,它的枝叶长出了水珠,凉风吹拂,一滴一滴往下冒。
【陈烟?你怎么了?】
老槐树的声音,空洞且带有回音。
陈烟轻拂老槐树的枝干,沉吟了许久,她微笑着,眼眶却湿了,“老头,我想他了。”
老槐树不懂人间情爱,但也知道,她口中的他,唯是顾瑜。
他晃了晃枝叶,摇下许多小水柱,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
“我想顾瑜了。”透明的泪顺着陈烟好看的脸颊滑落,“我想从前的顾瑜了,好想好想……”
老槐树静静倾听。
爱恋循环千年,每一世的轮回,虽然顾瑜从不曾变换过模样与姓名,但他终究不是他。
“好痛。”陈烟抬手覆盖住自己的心脏,“这里,好痛。”
空荡的房子,散发着霉味的木质家具,这里清冷,安静,陈烟蜷缩进椅子,眼角时不时沁出的热泪,预示着她还活着。
【活着就会痛苦,永远活着便会永远痛苦。】
脑海里,老槐树的话始终在耳边盘旋。
嘎吱——
房门被推开,泄进一地白光。
小狐狸走进来,半蹲在她身前,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被眼泪浸湿的发,低声叹气,“陈烟,你这又是……何苦呢?”
如遇章节错误,请点击报错(无需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