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北道,湖心村,因村子坐落在湖边,而这座湖的四周又都是小土丘,从最高处看就像一口装着水的大锅,村子因这座湖处于地势正中央而得名。
隆德十七年冬,湖心村村长家,一户人家正与村长交谈着什么。
忽然,湖面上传来一阵女孩的救助声。
只见女孩一边挣扎着一边呐喊,只是她挣扎得越狠,往湖下沉得越深。冰冷的湖水灌入了她的嗓子,喉咙瞬间如数万根银针涌入,冰冷而阵痛。
就在小女孩逐渐消失在湖面上之际,一道身影猛然扎入其中。只见那道身影迅速游到小女孩的背后,从身后抱住她腰部,拼命地将她往冰面上托举着。
在感受到身体被控制住的一瞬间,女孩错误的以为是自已的身体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住了,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
她拼命挥舞着双手,在意识模糊间,忽地感到手掌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她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狠命地扒拉着冰面,直到自已的身体完全爬上冰面,女孩这才反应过来自已是被救了。
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高兴,湖中挣扎的身影瞬间让她顺间意识道那是一个人,女孩立刻止不住嗓子地向周围呼喊着救援。
湖水中那个救人的少年因为刚刚把小女孩托举到岸上,再加上控制住不明所以的女孩让他费了好大力气,此时的他早已完全筋疲力尽,甚至连让自已再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死命伸着手,企图能够到那近在眼前的冰面,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使不上力气。
冰冷的湖水让他的身体完全失去知觉,他感到自已的手指被湖水冻得僵硬无比。他的脑子里祈求,要是能再用上一点点力气就能上岸了,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他不得已放弃了挣扎。
“快抓住绳子!!!”忽然一根绳子伴随着一到声音掉到了男孩的眼前。看到绳子,男孩顾不得其它,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这眼前仅剩的希望。
女孩的呼救声还是引来了附近的村民们,他们在听到湖面上女孩的呼叫声后立刻赶了过来。
村民们先是把绳子扔到湖水了,几个人在冰面上用力拉着,其他几个人则蹲踞在冰面上伸出手拉着男孩的胳膊。庆幸的是男孩最终得以被救了下来。
八年以后,一处约一身半高的,由土浇筑成围墙的院子里,一位身穿素白色长锦衣,梳单螺发髻,容貌清秀,皮肤皙白,约莫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正右手提着一个编织竹篮,左手拿着一束新鲜的淡黄色桂花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侯哥哥!”她刚一进门就对着院子里坐在树下看书的男子讲话。
男子看起来与女孩年龄相仿,他身穿暗青色长衫,头发散披,脸色暗淡却掩饰不了他深邃如海的眼神,见到女子走了进来,他的眼神微微闪烁,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娥妹,真的不应该劳烦你天天给我送吃的。你总是这样,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的。”男子对女孩说道。
女孩却是满不在乎,她兴致勃勃地反驳道:“哪里的话,八年前我贪玩不慎掉入了冰水中,若非侯哥哥搭救,我早就看不到这形色宜人,香味扑鼻的桂花了。”
女子边说着,边把自已手中的花递给男子。
“你哪来的如此新鲜的桂花。”男子很是吃惊,他接过桂花,放在鼻边轻轻嗅了一下。
“怎么样,香不香?”女子凑了过来,弯腰对着坐在那的男子咧嘴问道。
“很香,若是有桂花糕就更好了。”男子很想念桂花糕的味道,以前每年秋天他总是去集镇上买着吃的,只是过去很多年了,他都没有再尝过那家桂花糕的味道。
“四年前你患病不能行走时,就像是天塌下来一样,为了哄你开心,我向伯母打听你有无特别喜欢的东西。伯母说你很爱集市上的苏记桂花糕,小时候每年秋天总去。只是我跑遍了集市也没找到。那天傍晚回到家,伯母才说集镇上的苏记糕点早在去年便搬走了。没办法,我只能求父亲托人找来了桂花树枝,亲手培育了好几年,今年才开了花。而且,这桂花糕也是我亲手为你做的。”女子说着,把竹篮里的桂花糕拿了出来,摆到了男子面前。
“娥妹有心了。”尝着女孩亲手做的桂花糕,一口咬下去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直达味觉,不过这反倒是顺带刺激了他的感官,男子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四年前,他患病不起,父母跑了三十多里才把当地最有名的大夫请了过来。看完病后,大夫询问了一番后,摇了摇头,说这是以前在冰水里救人后落下的病根,此病难以根治,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日渐瘫痪,最终死亡。在屋内听到这一切的他面如死灰,难以下床行走就像是剜去了他的双眼般让他的世界陷入黑暗。
“侯哥哥,患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不是还有我在吗,况且伯父伯母他们肯定也希望你能继续生活下去。若是你寻死了,想来他们也是很伤心的。你不仅是为你自已活着,还有大家呀!有你在,大家不会觉得是累赘,反而会因为你继续活着而欢喜。”某一天,他麻绳悬梁,正欲寻死间,女孩闯了进来安慰他道。
从那以后,男子便再没有寻过短见,他每日在院内读书,女子便每日登门拜访。
每次进入院门,女子都是一副生动活泼的样子,今天带来了一束花,明天捉来了一只蝴蝶,她每日都要把从村口大妈们那听来的奇闻异事讲与他听,只为了讨他开心。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男子的病情逐渐加重,他本来是双腿瘫痪,如今连抬起来胳膊都要费好大的力气。身体日复一日的僵硬如八年前寒冷的冰水般绝情,在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信念。
“怎么了,侯哥哥。”虽然男子在极力地掩盖着自已的泪水,但还是被女孩子的细心发觉到了。
“没事儿的。”男子哽咽着答道。
“有事儿的!!!”女孩佯装愤怒地说道,“你如今不能行走,有诸多不便,若是还把事情憋在心里,那该是多么的严重,这也只会让你的病情更加雪上加霜。”
“所以侯哥哥,你有什么心事就和我说,我一定可以帮你办到。”女孩一改刚刚地严肃,温柔地说道。
男子拗不过,只得把心里话讲了出来:“能活这么久,很感谢娥妹近些年来的悉心照料,只是。”
说到这男子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只是恐怕我时日无多了。我的胳膊现在已经开始用不上力气了。而娥妹你如今已是锦瑟年华,若再花时间与我身上,日后嫁了人家,免不了惹人闲话。”
听了男子的话,女孩没有说什么,她神情有些黯淡,沉默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说着:“这还有一点糕点,我一连做了两日的,晚上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食来消遣。若是无其它事,我便先走了。”
说罢,女子沉默地走出了院门,刚离开院子一会儿,她便躲在一处无人的地方,赶忙掏出袖子口中的手帕,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咳嗽引起的震动使她的眼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她皙白的脸色一时间开始变得毫无血色,一片苍白,而那只手帕上,一滩黑红色的血液映在眼前。
院子里,看着女子离开的身影后,男子的心里满是愧疚,他认为自已刚刚的话是不是说得有些重了。
他觉得自已很自私,可是他又觉得自已不得不这么做。失神了好久,男子才从女子的离开中缓过神来。他拿起藏在衣服下的木头与刻镂刀,继续忙碌着被女子刚刚突然的到来打断的手工活。
女子数日都没来了,男子这几天望着院门口总是恍惚,他开心又失落。开心的是,女子终于听进去了他的话;失落的是,他好像失去了一个对自已很重要的人,那是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却难以言说的感觉,只是这几日来总是涌入心头。
“侯哥哥,侯哥哥。”这日男子依旧在院落里望着门口发呆,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觉得是不是自已出现幻觉了,可当院门随着“嘎吱——”被打开,一张熟悉且依旧面带笑容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男子手忙脚乱地收起了自已手中的工具,略带心虚地问道:“娥妹,你,你怎么来了。”男子有点不知所措。
“侯哥哥,我找到了!”女子眯着眼开心地说道。
“找到什么了?”男子一头雾水。
“治病的方法。去学法术吧,这几日我托远在京城的父亲多方打听,说是河中道也有人曾患此病,而那人在修习法术后竟然得以痊愈。”
“真的吗?”
“试一下吧,总归是有生的希望的。”
“好,那我便试一下。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治好的。”
“那我便期待着侯哥哥早日痊愈,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看我的。”女子依旧喜笑颜开地说道,她面带笑容,脸上满是期待。
“好,我答应娥妹。”男子承诺道。
第二天,湖心村村口,一辆马车正停驻着,男子收拾好了行李准备拜师修行,女子则早早地等在了村口。
“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我也有。”
分别时,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于是,他们分别拿出了自已备好地礼物,男子拿出花费了数日雕琢的黄花梨木发簪,女子则掏出一根玉簪,那是她母亲在她十八岁生辰时交予她的。
“等我痊愈了,我定挣钱买一支玉簪赠给娥妹。”看着女子送给自已的玉簪,男子略显自卑道。
“不用了。”女子赶忙制止道。“我觉得,这根木簪子是足够好的,它的独一无二是其他的玉簪所比不上的。”女子很开心地对男子说道。
二人就这样分别了,女子手里紧紧握着那支木制簪子在村口站了好久,直到马车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到那团黑乎乎的残影,她才不舍地返回了家中。
那辆马车的主人也踏上了求道之路。雷鸣电闪的雨天并不能阻止不他拜师的决心,雨后泥泞的道路使车子陷入厚重的泥浆里无法前行,他双手捶地,一点点地支撑着沉重的身体来到车子后面,他一边呼叫着马儿往前走,一边艰难地举起双手往前推着车子。
“走吧,你没有求道的资质。”当他不远千里来到第一座山门时,门口的弟子见到他的模样冷漠地说道。
男子默不作声,失望着慢慢回到马车上。他没有停留,又继续驾着马车朝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他总是屡屡被拒绝,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满身残疾的濒死之人。他们很现实地拒绝了让这样的人进入自已的山门。
更何况,修法之道何其残酷,接受了他之后呢?即使觉醒了法术,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不还是可能会成为妖兽的手下亡魂。
大家都这样想。
男子跋过了百座山,涉过了千条水,接受了万次拒绝,历经了关关险阻,他的疾病也变得愈加严重,可男子却始终没有放弃。
因为他曾经答应过一位女子,定要治好病之后去见她。他带着那份如磐石般坚硬,纵使千磨万击也磨灭不了的承诺,又来到了流禺山一个名为天道教的山门。
“你乃何人,入我山门何事?”山门前,一位身穿道袍的年轻弟子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散乱,狼狈不堪,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憔悴年轻人问道。
“我自岭北道而来,如今已重病缠身,且顽疾愈加严重,欲来此处求仙问道,乞求自已能习得些许法术以保性命无忧。”男子虚弱地答道。
“公子随我来吧!”年轻道士也没多问,二话不说就带着男子进入了山门。
对于年轻道士的果断答应,男子始料未及,他本是不抱有希望的,只是想着来便来了,求问一下也不是坏事儿,却不曾想真的被允许入了山门。
“只是这前方有数千台阶,马车可不方便上去。”入了山门,便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台阶,云中又有数座道观若隐若现。
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男子惊诧不已。他听了道士的话后,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车,用自已的双手一拳一拳地支撑着自已的身体往前走。
看着眼前的男子,道士内心生出一种钦佩之感。每年来山门求道的人有很多,他们有的天赋异禀却清高孤傲,有的平平无奇却鲜有决心。
而今日这个身患残疾之人却不问何因,只求其果,他内心坚毅,他行动果决,年轻道士如是赞叹。
随后年轻道士向着男子躬身作揖,缓声说道:“既是如此,小道我就在上面等着你了。”
仅爬行了数十条台阶,男子的拳头上早已磨出了鲜血。可是他并没有放弃,他缓缓抬起自已早已开始变得僵硬的双臂,盘踞着双腿,一台阶一台阶地向上爬行着。
数千条青石板制作而成的台阶,对于一个普通的旅人来说,或许一个上午不到便爬完了;对于一个朝圣者来说,或许需要一天;而他却仅靠自已有一半残疾的手臂,带着家乡那位女子的承诺一点点地蠕动着,支撑着,攀登着,终于在第三天山门内的暮鼓响起时,他倒在了在最后一条台阶上等待着的年轻道士眼前。
男子就这样通过了考验成为了外门弟子。
可修行何其容易?问道之路何其艰难?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尚且一生都不能走上这条路更何况他?
前往流禺山的艰难险阻没有磨灭他的意志,二十年如一日的求道生活却逐渐让他失去信心。
二十年来,他读遍了山门内藏经阁的所有书,尝试了数不清的方法,却始终没有踏出修行的第一步。
他没有天赋,他本该如此,他妄想侥幸,他二十年如一日,一日如二十年的生活什么都没让他学到,而唯一发生改变的,只是他那日益沉重的身躯。他的整条胳膊已经完全僵硬,再也动不了了。
病情这么多年来也已经蔓延到他的脖子,他的面部瘫痪,变得奇丑无比,好像只有他那颗心没有改变。
不,已经变了,他心灰意冷,觉得无言再去面对那个当初的承诺。
他托师兄把他带到后山,然后一个人在泉水边静坐着,像二十多年前在那个湖心村的偏僻院子里坐着一样,一分一秒地静待着死亡的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扑进了泉水里,他动了寻死的念头。以前,他总是等待着死亡的不期而至,那种生活他早已经受够了,这一次,他下定决心选择直面死神。
他沉重的身躯在从高处跃入泉水的一瞬间激起数丈浪花。而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同样身患重病来山门求道的卢艺司。
卢艺司和自已患着同样的病,也是用了很多方法却依旧阻止不了病情的蔓延,也是靠着自已的拳头与毅力一点点地爬到了山门里成为了入门弟子,也是来到山门内数十年依旧没有走进求仙问卜之道,他们有着太多太多相似的之处,只是,唯一不一样的是,卢艺司比自已年轻。
“看吧,卢艺司,你比我年轻,可再过几年你会和我一样,那该死的病情蔓延到脖子,让你变得面目全非。我想咱们都应该去死,我们都是些废人。”他就这样毫不在乎地把自杀放在嘴边,而泉水边的卢艺司并没有理他。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男子疑问道。
“因为我还不想死。”卢艺司不假思索地说。
“哈哈哈哈哈,那有什么用呢,死不死由不得你的。”男子的笑声让他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他那隐藏在自已内心的“恶”似乎在此时要完全地被这个丑陋的人释放出来。他此时像一个魔鬼般,在肆意地狂笑着,他不再是曾经那位别人眼中的谦谦君子,困苦的生活将他变成了魔鬼。
似乎,成为一个恶人要比成为一个好人要容易的多得多。他不需要再用各种道德来约束自已的内心,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嘲笑着那位同曾经的他一样,有着一副温其如玉的君子作态的病人。
“可是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吗?”卢艺司并没有为男子的嘲笑而丧失信心,他用淡定的口吻反驳道。
这一句话把男子噎住了,他刚刚萌生自寻短见的念头,他就在数十秒前想要释放内心的欲望成为一个十足不赦的恶人,但却因为卢艺司的这一句话,他怔住了。
那邪恶般的淫笑声在戛然而止。是啊,他们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他曾以为自已只能活几年,可靠着那份信念他又继续活了二十多年,他总是自寻短见,可每一次他都有不死的理由。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还活着不就是最好的证明?求法问道只是一种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他靠着这份承诺与信念活过了余生的每一个最后一天。他不仅以前活着,接下来也应该继续活着。
他应当摆脱死亡的凝视,继续行走在充满希望的尘世。
他本早已注定死亡,所以接下来的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对他的馈赠。
他反悔了,只是他即使现在有了生的念头,也动弹不了了,他早已深陷泉水之中,他企图艰难地摆动着仅能小幅度支配的胳膊求生也无济于事,卢艺司更救不了他。
二十年前,他为了救人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二十年后,冰封的湖面再次在他的脚底裂开,只是这一次,没人能够再救他了。
没过多久,他淹没在泉水中,湖水在肆意地灌入他的鼻喉,他感到一阵窒息。
“我这是要死了吗?”意识模糊间,他问自已。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呀?”“你年长我两岁,以后就叫你侯哥哥吧,你叫我娥妹。”“这是我今天做的饭,我是第一次做,哪里不好吃侯哥哥一定要说出来,以后我可以改进的。”“侯哥哥,这是我今天熬的汤药,很苦但是很管用的。”“侯哥哥,你病情好转了之后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水底,男子的脑海里迅速闪映着人生过往的画面。好像那么多年,自已的一生中只为一个人而活。
那些年,他身体残疾,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很多事情都靠她来讲与自已,京州的灯火阑珊,沙甘道的万里黄沙,繁华诸如世间事,他未曾见过一眼,却犹在眼前。
他以前不知道那种表于情,却难诉说出心口的东西叫什么。只知道靠着它,自已好像才能忘记自已是个残疾人。
每当面对着那位巧倩美目,灼灼其华的翩翩女子,时光总易逝却让他满心欢喜。
不,我不能死,在不远千里的一处小山村里,还有一个承诺等着他。活下去是我对她的承诺啊!
二十年了,或许,她该嫁人了吧?可那重要吗?我喜欢她就行了,因为有她在,我才能苟活下去。
苍苍如吾,何其厌也!皎皎若卿,何其悦也!对于如今的男子而言,仅是喜欢便足矣,何敢奢求其它。
泉底的男子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踏入了修习法术之道。那个他花了二十年都没有打开的法脉在一瞬间宛若积压已久的洪水迸发出来,直冲湖面而去。
一念之间,入境化臻。
那一日,流禺山天道教内天降异象,一道白光自后山迸发,长虹贯日,三日不绝。
三日后,有一身穿青衫道袍的青年男子御风向东南方向而去,所到之处,微风不止,百花凋谢,树叶随风飘零而落。
“王老头敢问这户人家为何大门紧闭,院内如此荒凉啊。”湖心村的一处宅院门前,一位身穿道袍的青年道士正问着路过的村中木匠。
“这户人家啊!早在二十年前便搬走了。”王老头今年七十岁了,他在这座村子里干了一辈子木匠,如今眼睛已经几乎看不清很多东西了,但是脑子还是很清醒。
“搬走了?那可曾留下什么话?”青年道士焦急地问道。
“话倒不曾留下,当时也是走得匆匆,也没给村里的大家打个招呼,只是说着急赶回京州去了。只是...”王老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只是什么?”
“只是当时这户人家的女儿好像已经奄奄一息了,当时这家的夫人还是找的我和村长帮忙把女儿抬上的马车。”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般砸向了男子。他刚刚恢复的双腿似乎开始有些不适应接触地面的生活,一时间竟站不稳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他赶忙冲进院子里,毫不犹豫地砸开门上的铁锁,刚刚进门便被地栿绊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疯狂的举动吓得王老头赶快往村口跑。不一会儿,便带着村长还有几个身形彪悍的年轻村民闯了进来。
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棍,一副准备对抗强盗入侵的样子,怒目圆睁地看着屋内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年轻人。
“村长,就是他,像个土匪一样闯了进来。”王老头慌忙地对着为首和自已年龄相仿的老头说道。
“你是,小猴子。”村长人老了但是眼神依旧好使,他刚进屋就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眼熟。他盯着地上的道士,思索了一会便想起来了这位年轻人。
“小时候腿脚好,上蹿下跳的像个猴子一样,还偷了你家瓜田里的瓜呢。”村长赶忙给王老头解释道。
其他人见状,也想起了这位青年人,只是二十多年了,相貌变化还是很大的,若不是村长提醒,他们确实很难认出来眼前的年轻人。他们随即放下了警惕,收起了自已手中的工具。
男子看着眼前的众人,再看了看村长,失魂落魄地说道:“村长,我爹娘还好吗。”
村长有点难为情,沉默了良久才回答:“小猴子啊,你爹,十年前出门打猎不幸失足掉进了悬崖,至今都没找到尸体。你娘也在在忧伤过度中,第二年救患病去世了。”
听了村长的话,男子神情黯淡,他似乎失去了一切。
“不过你娘说他有个好儿子,自幼活泼又懂事孝顺。若非疾病缠身,将来肯定能考取功名,报效家国。你娘说,她很愧疚把你生下来,自已的孩子一辈子都重病缠身,来这人间走一遭,不是遭苦就是受罪。她说自已也是无能,什么都做不了。临终前她嘴里念叨着,希望上天能可怜自已的孩子,一定要学得法术继续活下去。要是上天不管,那他的儿子下辈子可要投个好人家,千万别再跟着她们受苦了。”
村长的话一说出口,男子沉重的呜咽声从喉咙中发出,泪水不住地冲洗着他的脸庞。
村长见状,把在场的众人劝散,随后也离开了院落。不一会儿,他又回到了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满是褶皱的信交给男子说:“我差点忘了,小猴子,这是这家女儿临走前,托自已母亲让我交给你的,女儿临离开村子前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想......”
村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信放到布满灰尘的桌子上,走出了屋子,临离开前他继续说道:“节哀。”
望着桌上的那封信,男子原本已经脆弱的内心此刻更加恐惧,他害怕拆开那封信。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才敢鼓起勇气,双手颤抖地打开了信封。
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的清秀字迹,耳朵忽然听不见了,眼睛里的泪水再次不住地如洪水般落了下来。他认出了笔记的主人,那个曾伴他很久,悉心照顾他的人;那个他多次想要放弃生命时,劝慰他的人;那个他无数次想要推离,却依旧坚定选择他的人。
“侯君亲启。素娥生在京州,长于岭北,自幼多病,家人为素娥寻此静谧之处修养以延短寿。盖闻滴水之恩,当以源泉报之。素娥何人,竟须侯君舍命相救。知君患病以来,素娥夜不能寐,内疚不已,托家人多方寻求,方知修习法术或可得一线生机。然素娥与君共长,经此分别,余心难舍。
君若璞玉,温润谦恭,相处数载,年久生情,心悦君兮,早已倾慕不已。奈何天意凄凉,素娥体弱恐再难与君相见,若有来生,望得上天垂怜,十年修得共渡同舟,三生结得伉俪情缘。如能再遇侯君,愿花前月下,携手湖边,举案齐眉,共事炊烟,育女生儿,六亲欢愉。谨付寸心,希垂尺素。临书惘惘,素娥拜别。”
休言半纸无多重,万斛离愁尽耐担。信里写满了不舍,写满了喜欢,写满了向往,写满了美好,写满了另一个时间线里相濡以沫,幸福美满的两人,可终究是天不遂人意,有情人终难成眷属。
看着院落那盛开的桂花树,男子凝风成势,在屋内的墙上奋笔疾书,书写完毕,再次御风而去。
那年,湖心村有一桂树,亭亭如盖,花开之时,桂花飘香,百里皆知。
那年,湖心村有一青衫道人,为悼故人,以风为笔,壁为纸,书一文而去。
青衫道人名为侯鼎臣,故人为一女子,名为周素娥。二人相念相知,互生情愫。只道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而那面墙上,一篇气势磅礴的行楷书写的文章雕刻其上:
与妻素娥书
侯鼎臣,身残独郁之人也。
隆德二十五年,余离家寻道以求良方,二十余载乃回乡。
然落叶堆积,旧院荒凉,念得伊人愁断肠。
冷落秋风催别绪,凝噎无言泪千行。
瞻顾遗迹,如在昨日,留恋处,尘满面,鬓如霜。
来生愿,重结缘,与卿携手许多长。
庭有桂花树,妻于吾身残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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