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两人的肚子不住咕噜作响，最终李放抵挡不住秦京茹的絮叨，二人在路上分享了那个窝窝头，少年少女的肚子终于得到了安慰。
一碗窝窝头或许填不满肚子，但在寒风中啃食，两人倒也享受到了那份寒风中的满足感。
他们边聊边行，终于回到了家门口。
“放子哥，明天见。”秦京茹站在门前，挥动着小手向李放道别。
李放点头回应。
这次京城之行走访了许多地方，夜晚在四合院的小屋里辗转反侧，疲惫不堪，李放此刻又饿又困。
他一进门，向张玉容打了个招呼，立刻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晨光熹微。
张玉容正在厨房忙碌，准备一家人的早餐。
李放揭开锅盖，不出所料，依然是那三分稠七分稀的棒子面粥。
“你昨天走后，小河的大伯二伯送来十斤棒子面，这份情我们不能忘，等日子好了，要记得回报。”张玉容看到李放，低声说道。
李放点头，出示了他的轧钢厂工作证，上面只有基本个人信息，工作部门那一栏还空白，待正式入职后才会填写完整。
张玉容虽然参加过扫盲班，识字有限，只粗略看了一眼，便还给了他。
她问道：“你已经交给领导了吗？”
李放应道：“交了，领导让我不用直接去车间做工，而是调到后勤部门，下周就开始上班了。”
张玉容轻轻应了一声：“车间工人也不错，能学到手艺，虽然辛苦，但进城后要照顾好自已，家里有妈照应。认真工作，别跟同事起冲突，听领导的话。”
她的教导简单而淳朴，虽不能给予儿子职场上的策略，却能提供生活的智慧和规矩。
李放耐心聆听，听完后缓缓道：“娘，等我有了薪水，除了房租和伙食，剩下的钱我会在周日回家时带给您。”
张玉容看着儿子，摇头道：“你也长大了，每个月带点粮食回来，其他的自已留着，别乱花。”
李放默然，他知道母亲总是报喜不报忧，为了让他安心。
69書吧
然而家中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怎能置家人于不顾。
他尚未达到自给自足的程度。
...
与那些生活在蜜罐里的后代相比，这个时代的孩子们更像野草般自由成长。
没有奶粉、新鲜水果和丰富的营养补充，偶尔能尝到鸡蛋，对李放和他的弟妹们来说，已是难得的奢侈。
最近几天气温骤降，小四秦小河被冻得瑟瑟发抖，干巴巴的小脸上挂着两条长长的鼻涕，仿佛两道流动的冰川。
在这个时代，孩子们的韧性让人欣慰，张玉容轻轻拍了拍小儿子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热后，吩咐秦小梅端来一碗棒子面粥，一边喂弟弟，自已也小口品尝。
秦小梅乖巧地走向灶台，眼神渴望地望着张玉容身旁那些藏匿的鸡蛋，见母亲无动于衷，她的神情显得委屈。那些鸡蛋是秦大顺生前从山中的野鸡窝里秘密觅得的。
作为家中唯一的劳力，张玉容总是在丈夫疲惫不堪时，才会拿出腌制的鸡蛋给他，以补充营养。李放他们这些小孩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然而，秦大顺疼爱孩子们，常常趁张玉容不注意，偷偷分给他们一点，自已口中仅剩少许。
张玉容并非不舍得，她渴望孩子们吃得饱足，只是生活的艰辛让她无法给予更多。尽管秦大顺是个出色的猎人，但如今的资源全归国家所有，只有在大队组织清山或卖到收购站时，他才有机会狩猎换取额外收入。
那时，李放他们也能沾点光，得到一些实惠。然而，京城郊区的山林与东北相比，无论是猎物的数量还是质量都逊色许多。秦大顺在世时常遗憾，若是身处那里，凭他的能力，一家人的生活会更为宽裕。
察觉到小儿子病弱，张玉容特意煮得粥稠一些，并给了他半个窝头。秦小河年纪尚小，咀嚼力不足，秦小梅细心地嚼碎窝头，一口一口喂入弟弟口中。李放看着这温馨场景，虽觉不太卫生，但在那个年代，他也不再苛求。
吃完粥和窝头，李放裹紧羊皮袄出门。这个时代，山坡上的野菜已被一扫而空，秦小梅她们没有接受教育，只能在家帮忙家务。李放小学毕业后便辍学，常跟随秦大顺务农，挣取半份成年人的工分。
秦小梅今年十岁，小学三年级便因家庭原因提前退学。一是家中弟妹众多，需要她的照顾；二是家境贫寒，秦小梅懂事，主动放弃学业。李放期待将来条件改善，让秦小梅有机会重返学堂，即使学校关闭，他也会设法让弟妹们获取知识。
毕竟，特殊时期过后，年轻人还是要面临高考，知识是真正的财富。那时秦小梅正值青春年华，时间对她来说绰绰有余。他深吸一口气，还有很多事情等待他去完成。
“放子，放子，这边……”山坡下，一个同龄的少年满面笑容，热情地呼唤着李放。
少年眉宇间透着朴实，脸庞圆润，怀中抱着一只毛色鲜亮的兔子，它的眼睛灵动地四处张望。
这就是秦建业，秦大顺最小的儿子，秦大顺亲侄子中的佼佼者。
李凡上前，笑容满面：“哎，建业，哪儿弄来的小兔子。”
建业与李凡仅相差两个月，他们之间并无严格的辈分之分，直呼其名显得亲切随意。
建业憨厚一笑，得意地说：“那天我在山里闲逛，这兔子自已撞到树桩上，我就捡回来了。”
李凡轻呼一声，仿佛听到了现实版的守株待兔故事，他审视着建业的眼神有些微妙，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笑柄。
没想到建业竟道：“我想把它养大，一窝变两窝，再两窝变四窝，几年后，我就有吃不完的兔子了。”
李凡看着建业的样子，分辨不出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便插话道：“建业，别说野兔不易饲养，况且你要怎么喂养？现在这日子，你上哪儿找食物给它？”
建业还想反驳，但显然他也明白李凡的道理。
或许是头脑发热的冲动。
“凡子，你说得对。这兔子怎么办，你要吃吗？”建业恶狠狠地盯着兔子，显然，他未能实现的财富梦想，已经迁怒于这只无辜的小白兔。
这只野兔估摸有四斤重，算是成年的了。寒冬时节，它连口吃的都没有，看上去并不肥美。
可怜的小家伙……
“烤着吃吧。”李凡笑道，没有对建业客气。
这兔子能出两斤肉就算不错了，卖出去可能只值几分钱，两人分了，至少能暖暖肚子，毕竟快过年了，冷风刺骨，肚子里没有脂肪确实难熬。
建业痛快答应，李凡并未感到占便宜的尴尬。毕竟秦大顺和五弟秦达隆关系亲密，两家共享美食是常有的事。
建业是个实诚人，从怀中取出工具，几下在雪地上利落地剥皮。
风大天寒，无法生火，他们找了个避风处，折断树枝，将兔子架在上面烤制。
这兔子肉有滋补效果，他们不敢贪食，毕竟家中还有其他人等着。
建业找来一根树枝，将剩余的肉串起，然后平均分成两份。
但李凡分明看出建业给自已分的肉更多。
“谢了，建业。”李凡咧嘴笑道。
建业露出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笑了，接着说：“你小子马上要去城里做工了，别忘了咱们兄弟情义。”
李凡回应道：“你小子也不错，都要娶媳妇了。”
建业是独子，他的外公还是邻村刘家庄的生产队长，生活条件自然要比李凡优渥。
因此，建业小时候就与人定了娃娃亲，是三舅妈的侄女，同样来自刘家庄。
李华有一次陪同秦刚见过那位姑娘，她扎着两条亮丽的农村妇女辫子，模样透出一股勤劳淳朴的气息。
秦刚听见提及妻子，大嘴几乎咧到了耳根，满心欢喜地笑道：“新年过后，正月里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再过一年，让你的嫂子给我添个壮实小子，你就当他的干爹了。”
李华微笑着回应：“到时候侄子长大了，咱们一起带他去抓兔子。”
秦刚哈哈大笑：“说定了。对了，我爹让你找个时间去他那里坐坐。”
李华应了一声。
秦大海那边，自秦大山去世后，他还未曾拜访，这次理应过去探望。
两人提着捕获的兔子回家。
可怜的小兔子......
肉质却十分鲜美。
李华回味地轻声赞叹。
......
午后用过饭，李华洗净脸颊，便往秦刚家走去。
秦大海是秦大山的亲弟弟，兄弟俩相似的面容和魁梧身躯映入眼帘。
一进门，李华看见秦大海盘腿坐在火炕上，手里把玩着小酒杯，旁边还有碟花生米。
“五叔，你在喝酒呢。”李华打了个招呼。
秦大海听见李华的声音，抬眼看去，认出是他，连忙热情地请他落座。
“建国他妈，煮碗面，放子来了。”秦大海对着在灶台忙活的秦五婶喊道。
秦五婶应了声：“知道了。”
“你娘和孩子们都还好吗？”秦大海神色略显哀伤，失去亲哥哥的打击让他内心孤寂。
李华点头确认：“都很好。大伯二伯三伯都送了粮食，您不必太担心。”
秦大海嗯了一声，抿了一口酒：“你大山哥走得匆忙，连句话都没留下，我们都憋着一口气。你......别忘了大山哥对你的厚待。不过人生总要向前看。”
男人的眼眶泛起泪光，旋即隐忍下来。
“五叔，我都明白，我都记在心里。”李华指着自已的脑袋表示。
秦大山生前对李华如同亲生儿子般关爱，但从不强求他改口叫爹，只说等他成亲后再正式称呼也不迟。
秦大山是个善良的人，他觉得让年幼的李华改口换姓既不易为孩子，又对不起李华的亲生父亲，他总是顾及他人感受。
秦大海从怀中掏出一叠红绿相间的薄片。
“进了城，吃上了商品粮，没有这些可不行。这二十斤粮票，算是五叔的一点心意。”他将粮票塞进李华的口袋。
在那个时代，二十斤粮票无论城乡都是不小的数目。
李华明白，这些粮票可能是秦刚的大哥，因为他在部队有职务，时常接济他们一家。
“是的，放子，收好了，别弄丢了。”秦五婶端着热腾腾的手擀面走过来。
面条的香气扑鼻而来。
秦建国突然冒了出来，手中握着两瓣大蒜，笑嘻嘻地说：“放子，你要不要来碗面，我这里有蒜陪你。”秦五婶毫不客气地拍了儿子屁股一下。“去，这是给放子的，厨房有窝头，你自已解决。”她瞪着眼教训道。
李放用筷子挑起面条，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沉醉于面条的味道中，不知如何表达自已的心情。感激？还是许下未来的志向？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转眼间，周末来临，李放简单打包了行囊，离开了秦家庄。家中贫穷，衣物循环使用，他身上这套还是秦大顺当年的，张玉容帮他改小的，所以他的衣物屈指可数，包裹轻盈，只装了一些日常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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