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Love Me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马路对面，等你便利店依旧亮着灯。
“他还在吗？”
温凉没心情再去推敲这个问题，他为Mickie叫了车，自己则沿着老巷走回去。
他租住的房子就在附近，离即将入职的“海潮娱乐”也不远。
光线暗昧的路灯下，一些玫瑰花凌乱的躺在地上。
它们今晚本应旁观甜蜜，可命运偏偏让它们经受主人剧烈的争吵，成为爱情的尸体，死无葬身之地。
温凉叹了一口气，俯身拾了一朵，垂着头，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慢慢走。
从老巷走到新街时，海潮娱乐的玻璃幕墙大楼凸显出来。
华美的霓虹灯似藤蔓一样将它覆盖缠绕，灯光不断变幻颜色和图形，这让它成为新街上瞩目的景观。
强烈的光线下，温凉再没别处藏自己的影子。
他呆呆的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蓝头发，破洞裤。
和七年前那个穷学生相比已然判若两人。
温凉手指磋磨着脖子上挂着的细小链子，想到便利店里那张七年未变的面孔。
他眉头突然狠狠一皱，像被谁甩了一巴掌。
“是不是……让他失望了呢？”
“是不是……被他讨厌了？”
温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的拨通一个号码，响铃到第三声时电话被接通。
“说。”电话那头，说话的人语气永远温和干脆。
“干嘛呢？”温凉对着路灯观察手中那支凄美的蓝色玫瑰。
对方听到温凉平静的声音，似是放心一般的舒了一口气，而后懒洋洋的说：“睡觉。”
“你怎么能安心睡着？你徒弟我今天差点被人睡了诶！”温凉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委屈得想要哭出来：“要不是把那女的催眠了，我……”
“哎哟，我的小宝贝，这算什么事，搞得跟献祭似的。”韩松语气娇嗔得很，但在温凉听来油腻得像喝了两口生油。
“你一个单身狗，”温凉听到韩松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气过肺后，才继续说，“怕什么？二十五了，当一回男人怎么了。只要能卧进海潮，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
“你？你心里有人？”这个犯罪心理学专家没等温凉说完就推敲出他后面想说的话。
“我……”温凉这一声比上一声还要无力，话依旧是没有说完，便被人打断。
“你见到他了。”韩松语气变得极为肯定，温凉甚至能看到他在电话另一头吐出一连串自信的烟圈。
“昂——”被人窥透心思的温凉不情不愿的答了一声。
“让他失望了？被他讨厌了？”
“没有……”温凉带着蓝牙耳机，将玫瑰花瓣一片片揪起丢到半空中，又伸手去接。
“呵呵。”韩松没有戳破温凉撒的谎，“所以你怎么想的？”
电话里，温凉沉默了一阵，而后挠着头：“我要是说我不想干了，是不是有点晚啊……”
“我——”韩松强逼自己保持冷静，他忍住了一句脏话，但是没忍住愤怒：
“温凉，老子费了那么大精力，让你在这玩呢！”
“工作协议是你自己在认知清楚的情况下签订的，没有极特殊情况，必须要遵守约定！”
“你给我在海潮好好的伏着。”
“旧情儿谁没几个，老子经历得多了，今天遇到张三，明天遇到李四，后天遇到王二麻子，工作就不做了吗？啊？！”
“那几个莫名其妙死掉的海潮男招待，你不管了吗？”
“想反悔，把海潮的秘密找到再说！”
“嘟——”
电话被利落的挂掉，温凉一脸苦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对啊，自己身上还有任务呢，还有那十万块的奖金。”
“奶奶还没见过十万块是什么样呢。”
“这个角色扮演的游戏说什么都得继续玩下去。”
不知不觉温凉已经走到了出租屋楼下，他略过电梯间，步行上了十三楼。
曾经的狱友，现在的合租室友——陆川，他的呼噜声像坏掉的引擎，震得人耳朵疼。
这反而让温凉觉得放松和惬意。
一年来，他要时时刻刻的防备，伪装，表演。
违背个性做违愿的事实在很累，温凉觉得自己就快要人格分裂了。
只有周围人睡着的时候，他才能有一点时间去做自己。
洗过澡躺回床上，打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二月十五日。
“叮——”
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二叔”：“刚才语气有点冲，昨天有任务，忘了跟你说，宝贝儿，生日快乐！”
而后，一个微信红包发了过来，上面备注：省着点花。
温凉毫不客气的点开红包，而后骂了一句脏话。
——六块六毛六！
“老登！财迷豁眼！”温凉给人发了这样一条语音。
而后他丢下手机，自言自语：“二十五岁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啊。”
“学弟，生日快乐。”
记忆中的声音像一个调皮的浪花从脑海中一跃而起。
而后眼前闪现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脸刻意掩饰了原本的桀骜和疏狂，多了几分稳重和成熟。
只要想到他，夜就变得很长。
温凉干脆起身，从行李袋里摸出一个发黄的本子。
一支笔从里面滚出来掉在地上，温凉没来得及捡，他急着去看里面的东西。
那个本子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接一幅的画。
在空虚脆弱、伤痕遍布的少年时代，温凉只能用这种孤独而廉价的方式发泄心情。
那些在不同心情下画好的画，成了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本子里最开始的十几页，漫画的主人公只是一只小流浪狗。
69書吧
那只白色的比熊犬在哀叫、在发抖、在乞怜。
笔画简练，却依然让人感受得到那只小狗的绝望。
后来的画里，小狗身旁多了一个身形单薄、眼神破碎的少年。
少年把自己餐盒里仅有的几块肉给了它，用旧纸箱和仅有的毛衣在操场为它做了一个舒适的狗窝，小比熊犬终于有家了。
再后来，大雨倾盆，少年抱着那个狗窝在雨中奔跑，世界那么大，他带着这只狗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一把黑色的大伞忽然出现在他的头顶，抬头时一道关切的目光照在他身上，少年第一次觉得原来压抑的黑也有让人觉得明媚轻快的时候。
漫画的后半部分，是关于两个相遇的青春和某些无法戳破的瞬间。
少年被他强拉着走出宿舍那阴暗的一角，彻底与那些不可告人的污浊割裂。
那双被人嘲笑、被自己讨厌的破旧的鞋，被那个人小心翼翼的清洗。
那件被烟头烫得漏风的校服躲到了一角，另一件宽大温暖的校服取而代之盖到了温凉的身上……
那蓝色的校服，像一片晴天。
漫画的最后一页，不是温凉画的。
作画的人，将日期留在了两人分别的前夕。
那是用细小的数字和数学符号拼凑而成的两个Q版少年的轮廓。
温凉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些数字的意义，争吵就发生了，然后一切忽然落幕，戛然而止，就像一部浪漫的青春电影被人剪去了半截，续个狗尾都觉得浪费。
他们在彼此的世界痛快的消失，毫无礼貌的告别。
“我还以为，那是最后一面呢。”
“你现在出现，又有什么意义呢？”
温凉自言自语，他忽然好奇那一幅画上的数学符号究竟是什么含义。
于是他捡起地上的笔，用嘴巴咬掉笔帽，从作画人起笔的地方开始，记录那些字符。
十分钟后，温凉理清楚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一串不断重复的算式：
(53.8×5-3.9343)÷0.5-9=？
……
被人如此重复，没有一点错误，一定有它的意义的。
温凉打开手机，认真计算那串算式，小心翼翼的按键，生怕错了一个数字。
手在按下“=”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
在隔壁呼噜声乍响时，温凉反应过来，将手机扔进被子里，而后叽里咕噜的滚到地上去找东西。
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管在昏暗的灯光里胡乱去摸。
终于，他掏到了外套里的烟，一屁股靠墙坐在地上。
打火机有些受潮了，或者没汽了，反正怎么都打不着火，被温凉丢出去老远。
半晌，温凉只是叼着未燃着的烟静止，一动不敢动。
明晃晃的月光下，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再次看向那发光的手机。
屏幕上的累累伤痕遮不住刺眼的数字：“521.1314”。
温凉咬着烟，抚摸屏幕上的数字，自言自语：“这是你那天，想对我说的话？”
他躺在床上，一直没有合眼，看着月光慢慢退出房间，如同在观赏一场哽咽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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