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悲伤逆流成河
胃癌！晚期！这四个冰冷的字把梁山的心直接冻住了。他明白，可怜的父亲，等于直接被医生的这四个字判了死刑。
赵医生，您看还要再做哪些检查复核一下吗？只一个胃镜就确诊了吗？梁山带着乞求的神情望向赵医生，小心翼翼又急切地问道。
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轻易下此结论的，这个不是儿戏。你父亲的抽血化验结果显示肿瘤标志物指标超标几多倍，胃镜结果不好，我们同步还做了病理切片，就是为了进一步确认是否是恶性肿瘤。现在有这几项结果，同时结合你父亲的症状，其实是非常明显了。赵医生耐心地解释道，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确实你父亲年纪也不算太大，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以他目前的情况，治疗的意义不大，回去尽量让他舒服一点吧，我开点止痛的药给你们带回去，如果有条件，就在家输点营养液，再往后他会更吃不进东西……
赵医生的话还没说完，梁山已经忍不住痛哭起来，他强忍住哭声，任泪水奔涌而出。可怜的父亲，眼看就要活活地被饿死了，吃不下，还得忍受疼痛，他余剩的日子得多么痛苦。一想到这些，梁山就心如刀割。
你不要太伤心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早点发现，还可以有点办法，至少可以延长些日子，但现在……，赵医生摇摇头，不再说话。
那，赵医生，您说我父亲还有多久日子？梁山抹了一把眼泪，小声地问赵医生。
说不好，胃癌晚期可能会伴有肝、肺或脑转移，如果恶化得慢，可能有个一两月吧，如果恶化得快，十天半月也说不准。赵医生毫不掩饰地说道。
十天半月？如果最坏的结果出现，父亲这个春节都可能过不了年。梁山的悲伤又进一步加剧了，他再次痛哭流涕。这眼泪里既有对父亲的心疼，也又自己的悔恨，他后悔离开家，后悔自己不听父亲的话，如果继续留在建筑队，至少有份稳定的收入，让父亲不必忧心他的未来，也不会如此节省，有病也不上医院看病。都是自己害了父亲，可怜的父亲就要死了，在这人世间的短短几十年，除了吃苦，一天福都没有享受过。都是自己不争气，没本事，苦了大半辈子的父亲即将就这样离开，现在让他怎么有脸去面对病床上的父亲？
梁力在病房久等梁山不见人回来，也找到医生办公室来了。看到满脸泪水未干的梁山，不用开口已明白了七八分，父亲的病一定是大病，也许就是大家谈来色变的癌症了。
梁山见他哥过来了，这才收住眼泪。哥哥梁力才离了婚，本来心情就不好，再加上父亲的病，整个人也显得很憔悴。梁山不忍哥再跟着一起伤心，他擦了擦眼泪，对着梁力说，哥，爹的情况不太好，医生不建议治疗了。
梁力一惊，虽然有了最坏的打算，但他着实没有想到是医生都不愿意治疗的结果。唉，苦命的爹。也是他的错，这阵子确实没顾得上爹，自己的破事也是丢脸丢到家了，想想爹养大自己不易，自己却混到了这步田地，好不容易娶的媳妇也没了，关键是孙子孙女也没给生一个，至今没让爹看到亲孙子。梁力也不禁悲从中来，一来也是嚎啕大哭起来，那泪水里一半是哭爹，一半也是哭自己。
刚刚才收住泪水的梁山，在他哥的带动下，也又开始了哭泣，整个医生办公室就陷入了一片哭声中。等两人稍稍缓和一些后，赵医生说，你们俩这么伤心我能理解，可现在也不是伤心的时候，你们哭成这样，要是惊到你们父亲，他若知道了，恐怕只会令病怀恶化，我劝你们还是先稳定好情绪，在你父亲面前还是不要透露实际病情。
听了医生的话，俩人收起悲伤又悔恨的眼泪。又与赵医生沟通了一些问题，基本敲定下午就出院，让医生给开好止痛的药物。两人酝酿好情绪，才一起走回病房。
梁解放刚睡了一觉醒来，精神还算不错。看着兄弟俩便问道，我的病没什么问题吧？
嗯，医生说没什么大事，让您好好休息，我们下午就可以出院了。梁山强撑起笑脸对着他爹说，仿佛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我说没什么大事吧，人上了年纪哪能没些毛病，白浪费了一堆钱。梁解放一听就开始心疼自己花掉的钱。
您别总担心钱，现在检查一下，说您身体没毛病，您就放心了呀，花点钱有什么关系呢。梁山对着爹贴心地说道，满脸堆着刻意的笑容，梁解放沉浸在没有毛病的这一结论里，自然是很高兴，也没有识别出儿子那笑容背后的辛酸味。
哥，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去办出院手续。梁山跟梁力交待完，自己先去办手续。
结完账，拿了药，再回到病房。梁力已经收拾好了，梁解放也换好了衣服，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句没有什么大事，然后又是回家，让梁解放的精气神立刻好了起来，跟来时比确实有些改观。梁山看着一脸喜气的父亲，内心又是揪心的痛，干脆趁着他还精神，带他去市里逛逛，算起来这还是梁解放第一次来市里，算是到了大地方了，以后也许再无这样的机会。哥也同意他的想法，父亲也没有反对，三人于是坐上出租车，来到最繁华的步行街。
这条步行街是市里的示范工程，商业集中地带，最大的商场和超市就在步行街的两头。虽然没有购物的计划，梁山决定带父亲进商场瞧瞧，他在省城逛过，知道那些大商场一般都有好几层，里面设有自动扶梯，让父亲体验一下扶梯也算是个新事物。逛商场在室内，里面还有中央空调，不冷，可以边走边看。他们走进了“春天百货”这家商场，一楼是卖鞋的专区，各种男鞋、女鞋和童鞋，应有尽有；二楼是女装区；三楼是男装区；四楼是童装区；五楼是日用品区。
梁解放兴致不错，从一楼扶梯直接上了五楼，围着五楼转了一圈，基本是床上用品和一些箱包，他们算是观光客，只看不买，因为知道这里的东西并非他们舍得消费的；四楼梁解放没有去看，孙子也没有，看的欲望都没有；三楼的男装，他们依旧慢慢转了一圈，梁解放看到一件棉衣，跟梁山买给自己的款式差不多，拿起吊牌一看，699元，看得他不敢出声，心里想，一亩地的收成才能换这一件衣服，贵得太离谱了。
梁解放回过头来问梁山，你买的那件花了多少钱？不会有这么贵吧？
梁山说，没有，这两件款式看着相同，但材质不一样，这个是羽绒服，我买的是棉袄，比这个便宜多了。
哦，那就好，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傻，花这么多钱就买件棉衣，摔坏脑袋了还差不多。梁解放嫌弃地说了一句。
爹，这是高档商场，现在城里有钱人多，他们买得起。梁力在旁边对着他爹说道。
也是，也是，就我们农民买不起呀，一年到头的收入还赶不上人家一个月的收入，贫富差距是真大呀。梁解放摇摇头，一脸黯然神伤的样子。
经过女装区，梁解放也没有兴趣，直接下到一楼来，看到各式各样的女款皮鞋，梁解放对着两个儿子说，你们去看看女士皮鞋吧，难得进城一趟，我给你妈买一双好鞋，你妈跟着我几十年，没过一天好日子，我就给她送双鞋吧，选双价位适中的。说完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来，许是有些累了。梁山让哥看着父亲，自己走进各个专柜去挑，父亲要求价格适中，那些品牌比较有名的价格都高，梁山最后选定了一家名为“红蜻蜓”的品牌店，选中了一款式样比较简单，舒适度比较好的半高跟矮靴，更重要的是价位也比较适中，特价99元。梁山拿过去给父亲征求意见，梁解放和梁力都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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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总算是没有白来商场一回，买了鞋，临近中午了。梁山带着父亲和哥来到一家特色卤猪脚店，在省城读书的时候，他就听老乡们说起过这家祖传猪脚店。创始人是一个老太太，如今八九十岁了，把卤猪脚的秘诀传给了子孙后代，自己每天就像块金字招牌，坐在店门前镇守。大家聊起那里的猪脚都是神采飞扬，说得听的人都直流口水。梁山当时就想，哪天有机会去了市里，一定去尝尝。
从商场的侧门出来，经过一条后街，再转上一条老街就到了。店面很大，生意很红火，可以在店内就餐，还有直接打包带走的外卖台。三人进了店，服务员带着他们在靠窗边的四人座位上坐下来。梁山点了招牌卤猪蹄、香芋蒸排骨、泉水豆腐和素炒三丝，又给父亲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梁山很庆幸，父亲这一餐吃得很香，不仅粥吃完了，还吃了半边猪蹄，他一直喜欢的豆腐也吃了好几块。
吃完饭就是回家了，下午的车只有一趟，两点半从汽车北站发车。虽然时间不赶，梁山还是叫了辆出租车，父亲是病人，在室内慢走一下还算行，大冷天的在外面走还是不行，三人钻进出租车，直奔北站而去。
回到家，兄弟俩也没把实情告诉母亲，他们担心母亲控制不住情绪，在梁解放面前表现出来。但对两个姐姐，梁山没有隐瞒，分别打电话通知了。大姐梁艳隔得近，第二天就回家来了，还带了条活财鱼。梁艳帮着母亲一起做饭，吃饭时细心地替她爹择掉鱼刺，又舀了些鱼汤给梁解放。梁解放看着她，艳子，你还怕爹不会吃鱼呀，还帮我择刺。梁艳说，您不是病才好一点吗，择了刺吃起来省力，没能力让您享清福，出点力气还是行的。说完端起碗假装去盛饭，跑进厨房偷偷流起眼泪来。
隔了两天，大女儿才回去，小女儿又回来了。梁解放道，明天就是小年了，你们不要收拾收拾家里吗，都往娘家跑什么？不等他小姐回答，梁山抢着说，姐姐们这不看着我回来了吗，过来看看我不行吗？您就别管了，快过年了，能有什么事。是呀，我离得远，不像大姐平常还能多走动，我来一次算一次。小女儿接着梁山的话，对着梁解放说。
南方的小年就是腊月二十四，还有几天就是春节了。梁山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但面上还要表现得风平浪静，这一时刻，他多么希望医生的话一个字都不准就好。然而，这样绝对的话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医生能说出来吗？他的侥幸心理能撑多久呢？
腊月二十六，又熬过了两天，虽然梁解放吃东西越来越差，但还算能进点汤水，这已经是从医院回来的第十天了。梁山松了一口气，赵医生说的十天半月至少已经度过了十天的危险期，也许父亲的病暂时不会恶化得那么快。可是还没等梁山的这一口气完全松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家不想看到的结果。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七晚上，梁解放突然昏迷不醒，全身水肿。梁山想起医生说过，如果出现脑转移，人就会昏迷，现在父亲意识不清，估计就是医生说的癌细胞脑部转移了，看来爹还是没有打破十天半月的魔咒。
李梅看着丈夫昏迷过去，早已急得直哭，她喊梁山，快送你爹去医院呀。梁山搂住哭泣的母亲，对着她说，妈，没用了，爹得的是胃癌，已经晚期了。李梅像傻了一般反而止住了哭，癌症，晚期，她喃喃自语。一个癌字，足以把全部的希望全部毁灭掉。那么从市医院看病回来，他们就知道今天这个结果了，只是瞒着她。李梅呆呆地看着丈夫，这个跟自己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男人，就要跟自己死别了，一辈子没送过自己礼物的男人，临死前竟然送了自己一双鞋，难道冥冥之中已有天意，在昏迷之前梁解放就已经算是跟她告别了吗？
梁力已经去通知姐姐和妹妹了，梁山陪着母亲，担心她接受不了现实，然而李梅却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呆坐着，就像傻了一样。梁山对着床上的梁解放摇了摇手臂，一边轻轻地喊道，爹，醒醒，爹，听得到我说话吗？床上的梁解放没有任何反应。没多久，大姐到了，见到床上已经昏迷的父亲就放声哭了起来。腊月二十八日凌晨，梁山的小姐才赶到，梁解放依旧昏迷着，两个女儿围上去拉着父亲的手直叫唤，梁解放的眼角慢慢流出了几滴眼泪。在这个万家团聚的大年三十前夕，在亲人万般的不舍中，梁解放离开了人世。
按照习俗，梁解放的葬礼要在过年前办完，好在梁山兄弟俩早已做了些准备，倒也不算太仓促，该置办的也都置办了，两天之内就全部处理完毕。大年三十到了，一家人哪有什么心事过年，悲伤笼罩着全家。大年初二，母亲吃过饭后说是要去姨妈家去拜年就出门了。梁山兄弟俩也没有太在意，因为姨妈家就是隔壁村，每年母亲都是这一天去的，等天快黑了，还不见母亲回来，梁山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有事耽搁了，兄弟便前去姨妈家接母亲。
到了姨妈家，母亲根本就没有来过。梁山心里暗叫不好，父亲刚走，母亲表现得那么平静，会不会有什么事？俩兄弟也不知母亲会去哪里，只好先去父亲坟头去找。人是没有，但有来过的痕迹。坟头新燃了两支香烛，还有一堆烧过纸钱留下的灰。可是母亲会去哪里呢？这天寒地冻的，她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梁山急得想哭，母亲该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吧？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哥俩从坟头出来，沿着田野往河堤找过去，在堤边找了一个来回，没有任何结果，刚过大年，家家户户都在家歇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两人只好无奈地回到家。一连三天，梁山和哥姐都在到处找母亲，但李梅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半点踪迹了。
第四天，噩耗传来。下游村子的人在河堤边放牛时发现了一具尸体，有人认出来是梁山的母亲。一周之内，父母先后离世，梁山和哥姐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个春节，梁家儿女悲伤逆流成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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