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看到了消息，再看看里面等待的席晴，她的表情显然不如微信里的语气那样轻松。
但他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于是便开着车回家了。
一直以来习惯了加班，太早到家的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站在窗边，看着下面城市的万千灯火一点点亮了起来，换上了属于夜晚的装扮。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了，很多时候他只是经过它，就像时间只是经过他一样。
时间对他毫无意义，很多人总说要抓住时间，但他倒是希望属于自己的那个时间沙漏里的沙子早一点流尽。
从他放弃心里的那团火焰开始，他心中那个钟表的指针就没有再移动过分毫。
昨天同今天没有分别，明天也一样，他对这个世界不抱有任何期待。
十一点多的时候，一道闪电划开了夜空，大雨倾泻而下，让城市的万千灯火变得朦胧。
他突然想，在那万千灯火中的一盏中，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固执地等呢？
应该不会，他默默地在心里否定，一声惊雷在不远处炸开，似是对他胡乱猜想的大声嘲讽。
电话铃声响起，伊恩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姓名，接起了电话。
“伊恩啊，没打扰你约会吧。”
Leo的这声提醒又让他想起了那个人，更加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诶别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现在不是下大雨吗，我们办公室的窗关没关你还记得吗？公司现在也没人，我就突然想起来，问你一下。”
“好像没有。”伊恩说完沉默了一秒，看着外面电闪雷鸣的，突然说道，“我去看一下。”
话音刚落他便把电话挂断了，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电话的另一头的Leo被这雷厉风行的做法吓了一跳，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就随便问一嘴，这人怎么就出门了，他是强迫症犯了吗？”
下雨天的路况很糟糕，狂乱的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朵朵水花，连刮雨器都有些来不及处理这骤然落下的雨。
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就如一个人宿醉时胡乱打的鼓点，弄得他有些心绪不宁。
他尽量摒除杂念，一门心思看着前方，仿佛那个目的地就是唯一的终点一样。
*
席晴在餐厅里坐了几个小时，她身边的几桌人换了又换，而她这样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如此之久，实在很难不惹眼。
“小姐，我们这边马上要关店了，需要你买一下单。”
服务生过来好意地提醒，席晴也不好再待下去，便买了单往外走。
谁知道刚刚走出餐厅，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夜里的人都行色匆匆，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她便想着打个车回家。
下雨天的车很不好打，好不容易等来一辆，也是别人通过打车软件预定的。
席晴骨子里有某种固执。
比如她醒来后发现大家打车都通过软件，各个平台为了争抢有限的客户资源而打着各种各样的战役，让她觉得有股莫名的厌倦。
说起来也可笑，作为一个程序员，她本人竟然有些反互联网。
或者这样说，她本人没有成为各类app的达人，而是坚持着自己认定的看起来有些“过时”的生活方式——比如不装打车软件。
在这样的一个雨夜里，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与眼前这个世界的距离感。
它就像一个不停滚动的车轮，不断翻滚的浪潮，若不保持与它一样的速度，转眼就会被抛在后头。
或成为车轮碾过滚起的尘土，或成为浪潮翻涌产生又破灭的泡沫。
她的一点坚持，让她在这个雨夜里，只能目送一辆辆出租车从她面前驶过。
有的载了人，有的在接人的路上，没有一辆为她这个“过时”的人停一停。
长时间的等待、不合胃口的食物、叫不到的车、停不下来的暴雨、线索断裂的过去，一切的一切浓缩到了一个夜里，把她心中的那种孤独感无限放大。
她不知道要跟什么去较劲，空白的十年时光，让她成了一个异类。
她自以为适应地很好，却与这个世界貌合神离。
席晴冒着雨冲了出去，既然回不去，她决定找个附近的酒店住一晚。
她在雨里跑了很长的一段路，浑身上下都淋得很湿狼狈得不行。
但她尝到了一种快意，就像在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的较劲里，赢得了一小局。
*
伊恩的车行驶的雨夜的大街。
他说服自己，如果窗忘了关，这么大的雨办公室里一定会遭殃。
而自己开车去是一件很必要的事情，至于路边那家云南餐厅，完全是顺路路过罢了。
他瞥见那家餐厅已经暗了灯关了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没开几分钟，就被那个在雨里狂奔的熟悉身影搅得连心里都开始电闪雷鸣起来。
席晴跑着跑着，突然听到旁边有车的喇叭在不停地响。
她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她发现那辆车以一种很慢的速度跟着她。
她停下来的同时，车也停了下来。
车窗摇了下来，她俯下身去往里看，在一片水色氤氲的视线里，撞进了一双黑沉的眼睛。
“上车。”那双眼睛的主人带着些许不悦的口吻。
她身体先一步反应，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关上的车门，摇上的车窗，将一切都隔绝到了这一个小小的空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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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这样一辆车的。
不需要通过打车软件的指令，它也会穿过大雨滂沱的夜色，为她停上那么一停。
密闭的空间里，她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连雨也静止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异常猛烈。
一定是刚刚跑太急了，她想。
“谢谢……”她刚刚开口，却被那人不悦地打断了。
“你怎么回事，下这么大的雨乱跑什么。”
伊恩皱着眉头，把车上的纸巾盒递给了席晴，不悦地数落：“不是说了让你早点回家吗？”
“……你别生气。”
席晴擦了擦自己湿透的脸，对着伊恩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显然这样完全没有起到安抚作用。
“我就是等等看，也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这不是打不到车嘛，所以我就想着跑到附近的酒店住一晚来着。”她解释。
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答话的意思，席晴继续问：
“你是刚下班吗？可是这方向……好像不大对啊。”
伊恩没解释，一边掉头一边说：“系好安全带，我送你回家。”
“不行。我这样回去，洗澡啊什么的动静很大肯定把我妈和小叮当吵醒，我不想他们担心。”
席晴拒绝地很干脆。
“不如你就把我放到最近的酒店吧，我去凑合一晚。”
“你还知道有人担心你啊？你淋了雨，搞不好就要感冒发烧，明明身体不好偏要逞强，就这么爱自虐？”
伊恩的语气很差，若是Leo在场，他一定会很惊讶。
即使平日里被传说脾气不好，但伊恩真正动气的时刻实在少之又少，差不多可以归类到世界第八大奇观。
席晴很少能听到伊恩说这样一长串的话，她自知理亏，也不好多做辩驳，只能用底气不足地回应：
“我也不是故意这样的，今天是个意外。”
“意外？就我看见的，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送你回家，你这样一个人不行。”
没想到平日里不动声色的伊恩，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席晴也被弄得急了，连忙拒绝：“诶，真不用，我真不能这样子回家。”
“要不然你送我到我朋友家吧。”席晴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大晚上的去处，“对了，学姐！”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白玲珑的电话，但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又打了几次还是一样。
“没人接……”
她有些尴尬地说道，除了白玲珑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谁能在大晚上收留她了。
毕竟自她醒来之后，只有这一个过去的朋友好好地维持到了现在，她的朋友圈，真是比想象中更小。
伊恩在心里闪过很多念头，席晴只看到他皱着眉思索，食指在方向盘上下意识地来回敲动。
车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正好遇到红灯，往前去是席晴家的方向。
“阿嚏！”席晴吸了吸鼻子。
食指敲动了最后一下，伊恩叹了一口气。
“实在没地方去的话，来我家吧。”
见旁边的人没动静，他也没有转过头，只是直视着眼前雨幕中的路口，缓缓继续说着：
“我家有客房，你可以睡。如果你半夜有状况就叫醒我，我送你去医院。”
绿灯亮起，席晴听完他的提议，虽然觉得大半夜留宿在老板的家中实在有些诡异，却不知为何在心里没有升起任何不安的情绪，加速的心跳此刻也平缓了下来。
“那……就谢谢你了。”她凭直觉答应了下来。
话音刚落，车便转了个弯，向左边开了过去。
有时候，某些改变人生的重要选择来临的时刻，往往没有那么隆重。
或许仅仅是在雨夜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前的某个微不足道的小决定。
席晴后来时常回想，若在那一刻，没有跟着心的感觉走，之后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是当时的她对未来毫不知情，有了去处后放下心来，她才意识到了自己湿漉漉的身体把伊恩这边的副驾驶座弄得一片潮湿这一事实。
“真不好意思，又把你的车弄得糟糟的。”席晴拿着纸巾，到处擦了擦，企图补救一些回来。
虽然不知道席晴为什么要说“又”，但伊恩这个时候心情不太好，也没注意这么多。
“没事，你别管。”
席晴放下了纸巾盒，还是觉得有些愧疚，她用鼻子闻了闻，车里有一股让人很安稳的檀香味，于是开始没话找话起来。
“你的车，还挺香的。”
一点都闻不出来被吐过的样子。
一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毫无回应。
席晴见伊恩专注开车，便也没有再开口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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