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夜晚，比起京城还是凉一些。也不知是因为寒意，还是后知后觉的惧怕，熙雯整个人有点瑟瑟发抖。竟是又杀人了，第一次杀人是被迫的，而这一次是自己的选择。一则为了报仇；二则适才孙大武看自己的眼神，就是为了激怒她求个痛快吧。
熙雯独自走在市井街道中，来往只有零星几个赶路人。她细细回想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不知不觉已然来到天字客栈门前。
文三爷并未歇息，客栈仍是灯火通明。
一个店小二从二楼客房出来，端着一盘已摊凉却纹丝未动的松鼠鱼，嘴里嘟嘟囔囔，觉得这住店的客官真怪。这两日，反反复复让厨子做这道菜，凉透了便撤掉，重新上新的，也不知道什么用意。
文三爷望向楼上，边摇头边叹气。恰逢熙雯进来，文三爷见状立马起身相迎，毕恭毕敬喊了声：“姑娘。”
“璟王可还在？”熙雯小声问道。
文三爷微抬下巴，瞟了一眼二楼，答道：“在的。今日王爷并未出门。”
“知道了，谢过三爷。”熙雯欲上楼寻裕璟。
“姑娘，怕是要先换身衣物吧。”文三爷心细，黑色衣裙上浮现的点点暗红，竟是被他察觉到了。
“哦，对耶。”熙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夜行衣，这副装扮在光亮中确实有点乍眼。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还就该穿这么身衣服才合适。随意，把头上的发簪一拔，乌黑亮泽的秀发瞬间披散开来。
二楼。唐剑守在裕璟房门外。见来人是熙雯，并未禀报，而是直接把门推开，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早已算准了她要来。
熙雯心想，看样子，自己的行踪也在对方的掌握中呀。
熙雯闻屋内琴声袅袅，故意放轻脚步走进去。
“这里，你又弹错了。”熙雯打断他。
当裕璟得知熙雯也来了中州，便四处宣扬他在此的消息。终是等来了要等的人，他嘴角不经意勾勾起一抹笑。他隐隐嗅到熙雯衣服上夹带的血腥味，猛然抬头上下打量她，关切地问：“可是受伤了？”
熙雯摇头并坦言：“没受伤，是别人的血。适才杀了人。”
“可有吓着？”
熙雯本以为会等来一阵盘问，想顺理成章与他讨论一下父亲的案子。没想到竟是一句关心，反倒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饿不饿，中州的松鼠桂鱼最是出名。”他见她不回答，又问。
“你这个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我说我杀了人，你问我饿不饿？”熙雯忍不住怼他，感到无语至极。
裕璟不怒反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喜色：“所以，你究竟饿不饿？”
“饿，饿，饿总行了吧。”熙雯似是赌气一般。不知其葫芦卖的什么药，只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两人又故意避开正事，闲话家常了几句。不一会儿，店小二端上来一道厨子新做的松鼠鱼。
“客官，您的第十八份松鼠桂鱼，来咧！”传菜的小二早已不似起初情绪饱满，反倒有些阴阳怪气。
“这是最后一份。你让厨子也去歇息吧。”裕璟说罢，暗示唐剑打赏。唐剑掏出一锭银子给他，出手较其他客官大方许多，瞬间让店小二喜上眉梢，溜须拍马道：“得咧，客官有什么事就唤我哟。”
“怎么，还点了十八条鱼？”熙雯边问边夹了一筷子。确实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她本就喜欢这道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饿了，竟觉得比自己之前在京中吃过的还要好吃许多。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裕璟原本冷峻的目光中露出了丝丝暖意。“听大哥说起过，你喜欢吃这个。”
熙雯眉心蹙了蹙，淡淡睨他一眼：“祁王向你提起过我？”
“幼时最是羡慕大哥常往丞相府跑，宁相最是喜欢他。我所认识的宁熙雯，除了那个爱爬树摘果子的小女孩，其余的都是大哥说予我听的。”
“他是不是把我形容的特别贪吃贪玩？”熙雯不禁感到好奇，双眸清澈灵动。
“他把你说的，那是世间最有趣的女子 。”深邃的眼眸里染上了似笑非笑的意味。
“有趣？那不还是贪吃和贪玩吗？”熙雯不禁些许失望，本以为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评价。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抿了一口茶，转念问道：“你与祈王关系如此好吗？我倒是不曾在他口中听说过你的事。”熙雯细细想来，与裕祁相识近十五年，似乎也不太了解他。从前相处，总是她说的多，他听的多，他想尽办法逗她开心，两人单独静下来谈心的时候似乎很少。
“只要不用争这储君之位啊，我们兄弟几个关系自是好的。”
“其实我以前，以为他没有野心，并不看重那个位置。直到父亲出事，他却不敢站出来为父亲辩驳，也不愿为我翻案，我才知道，他的心思也是重的。但也不怪他，我俩青梅竹马的情分自然比不上那万人之上的荣耀。任谁，都会这么选择。”
裕璟摇头，欲言又止，似是在告诉她，若是自己，必然不会弃她不顾。
“有个东西，本想回京后再给你，但听闻你来了中州，便想着在这便给你。”裕璟从桌上书案中拿出一本名册，递给熙雯，里面赫然记录着几个人物信息。“我寻了几个适合你的身份，你看看喜欢哪个？钱州宁氏，医馆大夫之女，年二十，善药理；汩水宁氏，年十九，寻常农户之女，善织染；东州宁氏，私塾先生之女，年二十，善音律；还有中州，有个家道中落的布衣商贾之女，善经商，昨日我见了，你取代她，也是合适。”
“你来中州，不是为了官银之事？是为了寻这个中州宁氏？”熙雯有些错愕。
“官银之事，在京城我就大概知道答案了。不过事借此事为由，来一趟。毕竟日子久了，你终归需要个身份。这几个女子都叫宁熙雯，我知你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在四处搜罗了几个同名同姓的姑娘。”
69書吧
“王爷，你没必要如此。我只一心想要复仇，其余这些我都不在意的。就算别人觉得我是风尘女子，我也无所谓。”眼底薄薄的悲凉浸漫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找到了证据，宁相的案子也翻不了。我了解圣上，他不可能向世人承认他错了。”裕璟说的十分笃定。
“如此，我便换个方式让他们血债血偿。”熙雯不禁攥紧拳头，眸中尽是狠厉。
裕璟自知是劝不动她，也不再多言。“此次回京，不回尉迟府了吧？”他也打探到了那日的丑闻，但想起熙雯对尉迟卫的评价，认定其中必有隐情，所以纵然好奇也没开口问。
“不回去了。我想我可能寻到了安身立命的法子了。这个官银案就是我的投名状。”熙雯话说一半，等裕璟说他的答案，想看是否真如她所想。如果是，她还需要裕璟的助力，让她与幕后筹谋之人得以见面。
“看样子，你来找我，是有事要我帮忙呀，想面见卢相？”
“你也觉得此事是卢相自导自演的？”熙雯觉得他能悟出自己的来意，应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一时间，来了兴致，把凳子挪近了一些，歪着脑袋，托着下巴，想听他细说。
“此事过程的细节我不清楚，但在梳理来龙去脉后，便只有一个可能，此事卢相必定参与其中。只能是有人在里应外合，否则下不出如此大一盘棋。我还有一个猜测……”裕璟说到一半，有所顾虑，便没有说下去。
见他欲言又止，熙雯反倒瞬间醍醐灌顶般，解开了心中所有的疑团。哦，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怕不是圣上吧。父亲以前就说，圣上看金钱看得重，本还纳闷他此次赈灾怎么会如此慷慨？如今想来，怕是即舍不得捐这银子，又想要这一心为民的好名声，才策划了这么一出监守自盗的戏码糊弄百姓吧！选卢相做棋子，又偏让事发在中州，估计是想一石二鸟，强加个罪责给尉迟烈。呵，看样子这尉迟烈也并非深得帝心啊！
“感谢王爷提点。如此看来，我更有必要面见一下卢丞相了。身份之事，便依你建议，选中州落难商贾之女吧。确实该有个经查的身份，才好去卢相那讨点银两花 。”
“你呀，想必也明白了吧。这案子，是破不了的。欲加之罪，圣上想安给谁，谁就必须扛下来。所以你若想见卢相，我可以安排，但不可胡来。这水太深太浊，怕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承受的。”
“嗯，知道了。”熙雯见他眉目间已有倦意，便起身行礼欲离开。
裕璟忽的抓住熙雯的手，似祈求一般恳切：“以后无论任何事情，都可以来寻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待我把路铺顺了，我便名正言顺把你接到王府来，此后必护你周全。”
熙雯感觉到手指传来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心里也觉得暖暖的。看来那日他没有留自己在王府，并非他不愿，而是形势不允。他煞费苦心在为自己寻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也时刻心系自己的行踪及安全，所有的考虑都比自己更加细致入微。难道，裕璟也心悦自己？还是因幼时一起玩乐的情分或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想着想着，熙雯脸颊泛起一丝绯红，缓缓把手抽了出来。
“不瞒你说，我当日走投无路，行苦肉计到你身边，实则是想用美人计让你成为我的依靠，想利用你帮我复仇。如今，我已不这样想了，我觉得我自己也可以做到，所以，王爷，你对我好，做到如此便足够了。我已然很感激了。”熙雯浅笑告别。
裕璟看她离去的背影，些许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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