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堂之上。
晨曦透过大殿两侧的红木窗棂射进来，丝丝缕缕，四根金龙盘绕的红柱稳稳地撑着雕花殿顶，汉白玉石阶层层叠叠向上铺开，刻着龙头扶手的座椅就在石阶顶部，其后是四龙戏珠的壁画。
无一处不在彰显着天家威严。
德庆帝身着黑金色龙袍，一双眼透过冠冕上的冕旒打量着分列大殿两侧的文臣武将，无形中散发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皇帝近身太监赵福康手执拂尘，掐尖了嗓子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萧启双手将笏板举至与肩同高，向外迈出一步，微微欠身，“回禀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据年宴那日的刺客招供，此次刺杀幕后主使乃是西陵。想必他们是蓄谋已久，早有不臣之心了。”
“哼，蛮荒之地，也敢挑衅我天家威严！”
话音刚落，太尉谢律也站出来，“启禀圣上，微臣也有本要奏。”
“昨日夜里边关来报，西陵军队于青冥关外五十里处安营扎寨，似是有意挑起战端。故而，青冥关守将常岳请旨派兵增援。”
青冥关位于大顺与西陵交界处，因其天然的地势，被誉为五大关之首，可谓易守难攻。大顺凭此天堑，使得西陵数十年来不敢进犯，老老实实朝贡。
可如今他们既敢举兵十万来攻，想来定是有七八分把握的。一旦青冥关破，西陵便可长驱直入，深入扬州腹地，到那时，战火燎原之势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先是刺杀，后是屯兵，西陵当真是视我大顺于无物啊！”德庆帝说着，面上也带了怒意，惊得一众臣子齐声道：“皇上息怒！”
话落，丞相孙承明上前，“皇上，西陵狼子野心昭著，不可小觑。如今当务之急是派兵平乱，若任由西陵这么闹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言罢，由丞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几个文臣就附和道，“臣附议！”“臣附议！”
接着是挂帅之人的举荐，群臣吵吵嚷嚷，意见不一，但大体都集中在护国公苏景川与丞相长子孙景阳身上。
“护国公自挂帅之日起就从无败绩，当为平乱不二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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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乃国之柱梁，区区西陵，不值劳驾。孙将军智勇无双，又正值壮年，带兵平乱足矣。”
举荐苏景川之人情有可原，毕竟他的功绩众人也都看在眼里。而孙景阳此人，这些年在外征战，立了不少战功，武艺算是上乘，但谋略上，就有所欠缺了。说白了，纯属一介武夫。挂帅，他是不够格的。
至于为什么举荐他，当是孙承明那老狐狸的主意。这么多年，他身为丞相，在朝堂上混得是风生水起，将能揽的权都牢牢地握在手里。政权上，他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这是想在军权上也掺一脚了？德庆帝在心里盘算着。
孙承明的小动作德庆帝都是知晓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任他去了，毕竟留着他大有用处。可如今，他将手插到军权里，就不能再纵着了。更何况，这次西陵来犯，本就在他计划之中，苏景川挂帅一事，容不得别人搅乱。
德庆帝右手虚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一声，“诸位爱卿，不必多言。朕心中已有人选，莫要再荐。”
他目光一转，直直望向苏景川，“苏爱卿，可愿代朕征伐西陵，扬我军威？”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苏景川心里清楚，这事，容不得他拒绝。
“微臣领命！”
“哈哈，好啊！好！若你得胜归来，朕便许你一事，大小不论。”
苏景川闻得此言，心间一动，斟酌少许，提出他早便藏于心间的想法：“微臣别无所求，只盼归来之际，皇上能允我一家告老还乡。”
此话一出，朝野震颤，自大顺建朝以来，用军功换解甲归田的，苏景川是第一个。
护国公府如今的权势，谁人不眼红？他苏景川便真能放得下吗？
解甲归田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后的肺腑之言。皇上疑他，他知道。一直以来，他都在寻一个两全之法。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剑伤，都是他拼了命献上的忠心。
可，龙椅上的那个人，还是不信。后来，苏景川懂了，萧衍自登基之日起，就谁也不信了，他，只信自己。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躲，远离这纷争，远离顺京。
放他一家老小远走，寻个自在桃源，清净半生，大抵就能打消他的疑虑了吧。
苏景川知晓，苏慕宇是无心权势的，比起顺京城里的繁华与纷扰，他更倾向于不问俗世的平淡。
而苏清辞，自打她被赐婚以来，苏景川心头便一直拧着个疙瘩，倒不是说陆熙如何，陆熙做女婿，自是极好的。他总觉得这婚事成全的过分容易，德庆帝仿佛是有意为之，只是目的为何，他不清楚。
但大体是冲他来的。但愿是他多想，可涉及阿辞，他不得不想。阿辞的婚事，容不下算计，他的闺女，要风风光光出嫁。德庆帝疑他，左不过是在意他手中的兵符与权势，既如此，他便都放下，只为自己的女儿后半生能安乐顺遂。
至于他自己，同崔姝男耕女织做一对寻常夫妻，也是妙哉。
他这想法的前提是德庆帝是个人，有起码的人性。可事实上，德庆帝是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德庆帝听了他的要求也是一愣，显然不知他作何这样，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苏景川是忠臣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是威胁他皇位的变数，都要铲除。
心里如何阴暗，面上都不会显现，这是萧衍无数个日夜里练就的“本事”。
“苏爱卿正值盛年，作何有此要求呢？可是这顺京住得不惯了？”
“顺京繁华，自是极好。只是微臣大鱼大肉吃多了，也想试试清粥小菜，故而有此一求，万望皇上成全。”
“苏卿之言发自肺腑，若你得胜归来，朕便准你告老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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