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亮坐在椅子上，和姜天林相对而坐。
陈永亮目光微凝，在思索姜天林的身份。而姜天林也被问的愣住，神色凝重间带着一丝疑惑。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许久。
陈永亮轻咳一声，说道：“我突然想到，一个月前挟持广播，发表奈图拉宣言的那个家伙，所以想问问。”
姜天林似乎松了口气，下意识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身体也放松的往后靠了靠。
“这个组织成立的时间大概有三四十年，一直在最底层活跃。他们信奉的观点是，人应该自然死亡，人不应该为了自己的长生，而掠夺别人的生命，人人生而平等。”
姜天林摇了摇头，嘲笑道：“这种论调，无非是失败者的呓语。长生不死，是亘古以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别说是掌权者，就是升斗小民，谁不想活的更久一点？”
“奈图拉的观点和主流观点背道而驰，所以发展的速度很慢，仅仅在负33层活动。”
“但是，二十年前的一天，有人买了33层某个人的寿命，公司的客户经理前去带人。这才知道，那是一个陷阱。”
姜天林忍不住拿出烟，点上一支，也给了陈永亮一支。
姜天林心情平复了一些，接着说道：“公司客户经理被抓，奈图拉的人要和公司谈判，要公司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收购寿命。这是在挖公司的根，公司当然不会答应，于是派遣守卫队前去负33层救人。”
“负33层准备的很充分，守卫队几乎全军覆没，公司高层震怒，派遣更强大的力量进入负33层，双方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公司虽然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守卫队被打残了，一千多人埋骨负33层。”姜天林猛的吸了口烟，感慨道。
奈图拉和菲迪克公司的这一场大战，陈永亮亲身经历过。
那时候他还年幼，刚刚被陈伯收养，但已经懂事了。
在他记忆中，那场战争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至少过万人再也没站起来。后来，每隔几年，菲迪克公司的守卫队就要去负33层扫荡一圈，陈永亮的兄弟们，就是死在了一次次的反扫荡之中。
那场战争自然是奈图拉输了，陈伯也是在战争当中去世的。
相较于被抹除的负20层，负33层至少还存在着。
陈永亮深深吸了口气，“公司能忍下这口气？”
“当然忍不了，公司高层提议，要把负33层抹除。但有人提出，少一个楼层，就少几十万人口资源，有损公司利益。于是，公司决定每三年扫荡一次奈图拉组织，不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姜天林道。
他突然笑了一下，“前段时间，奈图拉的首领劫持了广播信号，发布奈图拉宣言，这代表着奈图拉一直贼心不死，公司高层某些人的脸都被打肿了。”
“你看着吧，很快就会有一次对负33层的扫荡，而这一次的扫荡，肯定比以往更激烈。”
陈永亮心中一寒。这意味着，又会有过千人丧命！
“姜主管你知道的这么多，高层有人吧？”陈永亮平复了一下心情，打趣道。
姜天林忍不住笑了笑，“探我的底？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这些主管，都是有人脉的，否则，这么多人往上爬，为什么选你不选他？”
“二十年前，我们的父辈战死，他们的老兄弟念旧情，才换来我们今时今日的地位。我，老墨，老张，老赵……我们这些主管，都是这样。”
姜天林一脸唏嘘的说道：“是父辈们用命，给我们铺了一条晋升之路！”
陈永亮眼神一冷，瞬间握紧了拳头，银牙暗咬。姜天林他们是胜利者，自然享受到胜利者的荣耀，可负33层那些死去的冤魂，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呼。”陈永亮猛的吸了一大口烟，烟头猛然一亮，小半截被他一口吸尽。
重重呼出的白色烟雾，如一道利剑，刺向姜天林的脸。
姜天林伸出右手扇了扇，笑骂道：“也就我脾气好，换了老张过来，早就一巴掌拍你脸上了。”
陈永亮紧绷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回头去我那喝酒。先走了。”
陈永亮转身离开。
姜天林在他背后喊道：“缺钱和我说话，银行是吸血鬼，别欠他们钱。”
陈永亮头也不回的说道：“知道了，多谢。”
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忍不住对姜天林动手。
此时他双眼暗沉，眼中已经布满骇人杀机。
离开公司后，陈永亮立刻低着头，向医院方向跑去。
在天空巡逻的警卫机器人，在陈永亮头顶上空盘旋了一圈，见到他走入医院，这才打了个晃，去其他地方巡视。
踏入医院后，陈永亮重重喘息着，右拳猛然砸向一侧墙壁。
金属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导医机器人向陈永亮走了过来。
“请保持安静。”
陈永亮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坐在走廊长椅上。
导医机器人打了个转，走去了其他地方。
医院里静悄悄的，陈永亮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冷静，冷静。”陈永亮按着胸口，低声喃喃道，“菲迪克一直就是你的目标，不要露出破绽，继续隐忍，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永亮紧闭双眼，自我催眠，剧烈起伏的情绪，才一点点平静下来。
这段时间，章九的手术也完成了。
陈永亮再次见他，险些不认识他。
章九头发不止全白，而且几乎掉光，脸上皮肉耷拉着，褶皱堆叠，双眼混浊无神，走路更是颤颤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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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岂止是苍老了二十岁，六十岁都有可能。
毫无疑问，手术失败了，章九体内的基因链崩溃了。
“陈经理。”章九语气虚弱的说道，“我想借你的地方用用。”
陈永亮已经知道章九出卖寿命想做什么。他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行将就木的章九，轻轻点头。
“谢谢你。”章九感激道。
陈永亮带章九回了酒吧。
章九也用自己的卖命钱，叫来了一个小明星。
看到章九脸上那兴奋又满足的笑容，陈永亮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角，轻声说了一句，“这就是底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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