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路面上的草都带着雨水，傅青栀运气好，那婶子居然也出来挖野菜。
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即便有些不好意思，傅青栀也还是憋了个红脸去找宋婶子搭话。
“婶子，我知道一块地，野菜长得极……特别好。”
她话到嘴边，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指挥使府，也不用再学那边文绉绉的说话模样。
宋婶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傅青栀是谁，但她是远近闻名的媒人婆，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来找她，肯定是有了心上人想要撮合。
宋婶子接过话头，跟着傅青栀去她所说的那块野菜长势特别好的地方。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便将事情说的七七八八。
倒不是傅青栀刻意诉苦，实在是村和村之间都挨着，平日里没事做，东家长李家短传的比朝廷的政令还快。
傅青栀不过起了个头，剩下的宋婶子自己便猜出来了。
“这事情你放心，别的事我不敢保证，你这忙，婶子肯定帮！”
宋婶子肯做媒人这个活，起因也是热心肠。
得知傅青栀的爹娘想要卖了傅青栀换钱，立刻就开始在心里琢磨人选。
别的就还算了，唯独一件，这婚事的另一半家底得厚，否则礼钱少了，那李家说不得还得卖姑娘。
傅青栀从小在山野长大，人情往来做的少，但这时候也知道为自己筹谋。
她出一趟门，身上这身灰呼呼的衣衫就是她的半数身家。
她挖野菜，挖菌子，甚至连猪草也不放过。
往日里要挖一天的野菜，不到晌午宋婶子的背篓就装满了。
宋婶子走得早，留下傅青栀一个人在这里挖。
傅青栀每日要挖最少一筐半的野菜，才能够一家人吃喝。
今日这块地好，被昨夜的雨水一浇，居然冒出许多新芽，尤其是蕨菜，长得又快又好。
可惜她还不能去上集，否则还能给自己换两个子儿。
一直挖到傍晚，傅青栀才带着满满一背篓的野菜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转头去了山上。
她记得很久之前山上有个寺庙，那寺庙早没人去了，但庙里有一块空地。
挖一筐的野菜，回去吃上的也不过是一两个野菜丸子，但若是自己有粮食，她怎么吃不行？
她身上一个字儿也没有，李家都准备卖她了，她才没那么好心要让李家的人吃饱喝足。
这破庙荒废了许多年，连门都倒了，蜘蛛网都把门给封住了！
傅青栀从路边捡了根探蛇的棍子，伸手一戳给那厚厚的蜘蛛网绞下来。
灰尘满天都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脸上好像都蒙了一层蛛网。
庙里不太干净，但不干净总好过饿肚子，她把新鲜的蕨菜藏在破庙里，摊开来阴着，也怕这新鲜带水的蕨菜捂在一起沤烂了糟蹋东西。
蕨菜晾了大半，野菜也晾了一半。回去的路上轻省不少，带回去的东西和往常差不多，李陈氏还是骂的惊天动地，小畜生，该死的烂货，该烂的破鞋……什么难听的话都骂遍了。
傅青栀从前还会觉得伤心，觉得自己努力的不够，但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觉得。
爱死不死，该死的不是她。
爱骂就骂，被骂骂掉不了一块肉，她饿肚子，全家人就得跟她一起饿。
但凡李陈氏勤快些，跟她出去一起挖野菜，这日子绝不会过不下去。
但李陈氏从来都不愿意出门，一家三口全指望一个小丫头养着。
年岁小的时候挖野菜，年岁大了有些力气就要下地干活，干不完就没饭吃。
遇到什么小灾小病的，也只能自己熬着，运气不好连饭都吃不上一口。
她傅青栀从不亏欠李家一丝一毫。
傅青栀晚上顶着李陈氏要冒火的眼神吃了四个野菜丸子，眼看着她还要再拿，李陈氏连忙把剩余的野菜丸子都夹给了李大生和李小宝。
“要死啊你！就带回来那么点野菜还吃那么多！没办事还想吃饱？”
李陈氏昨天就因为李小宝苦闹吃不饱而被李大生大骂一顿，今天傅青栀带回来的野菜不多，拢共也就团出来十几个野菜丸子，傅青栀一个人吃了四个，李大生得吃八个，留给她和小宝的只有五个丸子！
李陈氏气的牙痒痒，但傅青栀今日就像聋了瞎了一样，看不见她的眼色，也听不见骂声，就知道吃！恨不得把盘子都塞进胃里。
直到吃完，傅青栀才停下来喝了口水，委委屈屈的开口：“阿娘，我知道我今日吃得多，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我平常总吃不饱，干的活又多，今天挖野菜的地方远，我回来的时候都饿晕了……”
“我醒的时候，蛇从我身边爬过去，我吓坏了。”
李陈氏立刻一惊一乍，因为他们村子里有个说法，蛇爬过的野菜有毒，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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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筐里没？！”
傅青栀立刻摇头：“应该是没有，我把最上面的野菜扔掉了一些，那蛇笨的都不知道咬人，应该不会吃我们的野菜。”
李陈氏都快急哭了，旁边坐着的李大生也麻了，立刻抄起一边玩筷子的李小宝，上去就扣他嗓子眼儿。
李陈氏一遍帮忙一遍哭骂：“你个死丫头，怎么不蠢死你！那蛇不咬人，肯定是吃野菜吃饱了啊！”
两个人忙着抢救吃了被“毒蛇爬过的野菜”的李小宝，也顾不上傅青栀轻飘飘的收拾了碗筷下去。
那夫妻俩弄到半夜三更，把晚上吃的野菜丸子全吐了出来，家里没有别的存粮，野菜丸子吐出来胃里比脸都干净。
饥饿感像是一种残酷的刑法，一整晚都折磨着李家夫妻两个。
李小宝哭了一晚上，嗓子都哭哑了。
一家四口，只有傅青栀睡得舒坦。
一大早，不用李陈氏催她就背着自己的大背篓出去挖野菜，李陈氏饿急眼了，自己也拿着一个小篮子出门。
但她懒，不愿意多走，村子附近的野菜早被人挖完了，留下的不是野菜根就是下不去嘴的。
“对了陈姐，前几天你跟我打听的事儿有信儿了！”
“那收人的已经到襄阳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能到咱们这儿来，你要是有想法儿，赶紧把你家大丫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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