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烟站直了身子,凝目看过去,这才想起来,是有过给出租车司机递手机号纸条这么一件事儿。
“真是难为你还记得我了。”陈烟的声音明显比先前多了十几分的底气,看着他那油光噌亮的脑袋,她又问:“怎么剃头了?”
司机师傅扣好裤腰带,本能地摸了摸脑袋,然后看向陈烟,不知为何,对视上的那一刹那,当日她对一把黑伞喃喃自语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胸口不自觉间就像气球被吹进气息逐渐膨胀一般,充斥着不可言喻的畏惧之意。
他无奈只好将头撇开,想着尽快脱身,随即叹声气,找了个借口搪塞,“可能是老了吧,身体大不如前。”
“什么病?”陈烟一眼看穿他的敷衍,笑了笑,佯装轻松,“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司机师傅愣了下,表情微微皱起来,显然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但眼神看起来还算真诚,“我女儿给我安排了一个全身体检,从头到脚都查了一遍,最后那医生说我没病。”他两手一摊,无奈道:“诶,这医院啊,就是这样,赚人的钱太狠心。”
陈烟挑挑眉,嘴唇一弯:“检查没有问题,你不应该喜悦吗,怎么反而忧心?”
司机又是一愣,转念琢磨了几下,忽觉陈烟的话,甚有道理,紧接着一拍脑门,表情明显松懈了许多,他摸着油光发亮的脑门,笑地憨厚,“这…这倒也是。”
“老年人,确实应该按时体检,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儿女。”
陈烟轻笑一声,说完便欲想离去,气质非凡婉约,丝毫不见先前误入男厕的尴尬,反而落落大方。
就在转身的间隙,陈烟的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司机师傅想要开口附和的嘴巴张开一瞬又立即合上,速度之快像是有人强行按住了他的嘴巴,就连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呆滞。
她猛地驻足,眼前遽然一闪而过一抹黑红色的暗影,再次望向司机师傅,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双赤脚,十只脚趾均匀涂抹大红色指甲油,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看起来死气沉沉。
双脚的皮肤还算光滑,黑色的经脉与那惨白的肤色互相交缠,脚尖向前,正对着男人的后脑勺。
视线向上延伸,那女人的一双小腿笔直细长,身着大红连衣裙,双手自然垂在裙摆两侧,脖间有一圈明显的勒痕,乌黑的嘴唇平直而闭,脸颊上更是汹涌着黑红色的血泪,如同被打翻的墨,墨痕就这样杂乱无章的铺在脸上。
而司机师傅的眼皮半合,眼里黯然无光,双手垂在裤腿两边,木讷地盯着瓷砖地板的缝隙,像是被抽离了神智般一动不动。
陈烟对此见怪不怪,无奈地在心中暗自叹气,既然是自己种的因,那碰到了就必须得了了他的果。
她靠在门边,扬手,一个响指落下,金光从指尖迸射而出,正中那女人的双脚。
女人猛地张开眼睛,眼眶无白,黑色瞳仁宛若幽深黑洞,怒目而视金光迸发而来的方向,脸上的血泪更加汹涌如潮。
陈烟淡然挑眉,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她将身上西王母所赠的那枚掩盖味道的别针取下,随意放在手中把玩。
几乎是在身上味道散发出去的刹那之间,那女人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哀怨如渺无人烟的寺中,到了一定时辰就会响的敲钟之声,声声空洞。
下一秒,女人的身影便砰的一下化为黑色烟雾,消失在陈烟的视线中。
司机师傅瞬间回过神,迷茫的睁眼,顺着陈烟之前的话回答:“是啊,是该好好检查身体,但好在……没查出什么大病,就是血压有点高。”
话音刚落不过两秒,陈烟便道:“因为你的病……”她忽然顿嗓,神色严肃,目光犹似利剑锋锐,可口吻却风轻云淡,“医生看不了。”
——
陈烟还没靠近楼梯转角,耳朵里就先听到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她走上前去,只见颜逸城手中拿着一根棒棒糖,悉心哄着那蜷缩在墙壁边角的小男孩。
“烟烟姐。”顾尘率先喊人,三个人的目光齐齐朝陈烟看过来,脸上的表情都带着无助,梦羽无奈地耸肩:“我们是真没办法了,刚刚一个护士下来,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陈烟淡笑一声,一把就将颜逸城手里的棒棒糖拿走,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目光懒懒地朝着小男孩看过去:“张浩轩,在我没来找你之前,老老实实的。”
不等张浩轩回答,陈烟一歪脑袋,示意几人跟上,便往楼上走。
棒棒糖在嘴里含着, 草莓味的甜香充斥着整个口腔,也中和了消毒水味的浓重,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分。
“陈烟,我们要找谁?”颜逸城站在她的身侧,看着面前的空旷走廊,三三两两排着几个带着孩子等待门诊的家属。
陈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门诊室外停下,目不斜视看着里面一位同张浩轩一样光脑袋的医生,正在用听诊器给小孩子看诊,表情切换着孩子喜欢的面容,不停变化嗓音,只为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缓缓道:“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陈烟的视线凝住里面的医生,顾尘见状,“那我们还在等什么?直接进去不行吗?”
梦羽先是上下看了顾尘一眼,随即仰天翻了个大白眼:“大哥,你有没有道德,我们又没挂号,不得让其他病人先行啊?”
顾尘愣了下,抬眼看着还在排队的家属和小病人,无一不焦急地在原地徘徊,时不时往诊室里探头,不由得羞愧地低了头,脸颊略微发烫。
颜逸城轻嗤了一声,及时转移了话题,“陈烟,我们找他有用吗?能帮轩轩离开这里?”
陈烟将口中的棒棒糖拿在手里,“所谓因果轮回,必先知其因,才能了其果,最后才能进入轮回,轩轩是心有执念,不愿离开,只要了了他的愿,自然就走了。”
梦羽:“那这个医生跟轩轩有关系吗?”
陈烟舔了口糖,想了片刻,回答:“不知道。”
“……”
陈烟又将糖塞回嘴里,腮帮子鼓鼓,嘴里嘟囔不清:“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嘛。”她靠在门边,“不过,我猜,这位医生应该是轩轩的主治医生什么的,我听他喊他廖叔叔来着。”
“你们在说轩轩?”陈烟话音刚落,一名年轻护士猛然侧过身来,用试探的嗓音朝着她们问道。
顾尘一向热情过载,闻声,表情变得兴奋如同打了鸡血:“对,您认识吗?”
护士并没有对顾尘的热情做出什么回应,反倒眉心紧蹙,神情警惕,语气十分冰凉:“你们在说哪个轩轩?”
陈烟抬眸,将口中吃完一半的棒棒糖,扔进了垃圾桶,舌尖舔了舔腮帮,声音变得肃穆,答道:“六岁小儿,姓张,名为浩轩,母亲是王艳英,父亲是张俊杰。”她顿了顿,眼皮一眯,“曾经……是你们这的病人。”
话落,护士瞳孔骤然猛缩,身躯变得僵直,脸色唰的一下从下巴白到额头,“张……张浩轩?”
陈烟上前一步,竖起拇指往身后门诊室一指,“是他的病人。”
护士抿唇,竭力克制自己从内心迸发而出的恐惧,视线被陈烟那张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脸占据,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小半步,哆嗦着说:“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个张浩轩,他……他已经去世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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