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逸城轻蹙眉,对面传来的声音悦耳清脆,如晨钟暮鼓在耳边轻抚。号码是陌生的,但他几乎肯定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昨天那位貌美如仙的女孩。
他正从家开往局里,迅速在前方打了个弯,回道:“十分钟到。”
陈烟挂断电话,将手机递回,道了声谢。保安大叔将手机揣回兜里,又在指间燃起一根新的烟,烟雾缭绕之间,他看了眼陈烟,神色很快落寞下去,“不是本校的吧?外人不能停留太久,赶紧走吧。”
陈烟倒是不急,向前一步,与他并排同肩,“您怎么知道我不是本校的?”
保安大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干裂的嘴角忽地浅浅上扬,但又在刹那之间掉落,“因为我没有见过你。”
“这里每日人来人往,嘈杂喧嚣,您记不得我,不是很正常吗?”陈烟淡淡地说。她双手背后,微微抬头望天,天边凝聚的灰云已然消散,只剩几朵浅云沉浮。
保安大叔狠吸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白雾,摘下帽子又戴上,眼底的色彩凝重,“这里没有跟我闺女一样漂亮的学生。”
陈烟侧目而视,那女孩确实长得精致,身材凹凸有致,巴掌大的小脸嵌着一双如玉般的眼瞳,唇色绯然,她是那种明艳直接的美,是乍一看就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美。
陈烟并没有直接回应他,将目光转向了枝头,热烈的阳从树枝之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光影斑驳,洒向大地。
“您的闺女,今年多大了?”陈烟突然问道。
“二十岁了。”保安大叔又燃起了一根烟,烟雾覆盖他的面庞,他又低声道:“从今以后,永远都是二十岁。”
“怎么死的?”陈烟面色沉静,开门见山。
保安大叔先是震惊陈烟的直白,而后忍不住眼睑湿润,抬起双指擦过眼睛,缓缓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陈烟眼睛微亮,意识化为微弱的光,咻的一下,穿进保安大叔的额心。
女孩穿着内衣底裤,静静趴在冰凉的水泥地,鲜红的血液汇成溪流,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眼前一幕,触目惊心。
跳楼……?
女孩是自杀?
陈烟继续在他的记忆里游移。
保安大叔叫宋业,早年离异,前职是一个民警,干了四十年,兢兢业业,嫉恶如仇,从未干过坏事。
女孩名叫宋静雅,舞蹈系大二学生,长相漂亮,在学校里小有名气。
她从小就可爱漂亮。
三岁,第一次学会拿筷子吃饭,父亲摸着她圆圆的小脸,止不住夸赞。
五岁,她第一次上幼儿园,父亲穿着警服,目送她小小的背影,在园外偷偷抹泪。
七岁,第一次舞蹈赛拿到奖杯,父亲被叫上台致词,牵着她的手对所有人敬礼。
十六岁,临近高考压力大,父亲陪着她一同奋战,她不眠他就不休。
十八岁,她考上全国最好的艺术大学,父亲抱着录取通知书,喜极而泣。
二十岁,她死了。
所有画面瞬间变成灰色,快速地扭成漩涡,然后极速地消失。
陈烟退出了他的记忆,她能察觉得到他的心在滴血,这嗜血蚀骨的痛,最后只化成一根又一根的烟,吸进肺里,刻在血液和灵魂里,也许他的余生,也会葬在这偌大的校园里。
颜逸城停下车,一眼就看到陈烟站在保安大叔身旁,只是大叔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女孩,流着血泪,脸色青黑,满眼都是不甘和痛苦。
他浓眉直皱,脚步不由得僵硬起来,陈烟抬眸,视线在空中与他相遇,她无声摇了摇头。
她道别:“宋叔叔,再见。”
宋业下意识地说慢走,注意安全,直到那辆车子开走,他才猛然一惊。
她……怎么知道自己姓宋?
颜逸城专心开着车,陈烟坐在副驾闭眼小憩,她无父无母在世间流浪,不懂何为父疼母爱,遇到的所有人都对她十分尊敬和敬重,除了小狐狸和顾瑜待她真心,她甚至没有过可交心的朋友。
哦不……
她曾经有过。
可那个人,深深背叛了她,不仅是精神上的背叛,还有肉体上的背叛……
颜逸城原先不敢打扰,过一个红绿灯时,他想了想还是问道:“陈烟,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陈烟遽然睁眼,答非所问:“你叫我什么?”
“陈烟啊。”颜逸城理所当然答道,“包教授让我们喊你烟烟姐,可你看起来根本没有我们大,我们都是视觉动物,所以我还是叫你名字吧,不然太奇怪了。”
陈烟蓦然一笑,坐直了身体,“嗯,我喜欢你们叫我的名字。”她掰开车子上方的化妆镜,“我们局是谁负责跟他们刑侦队交涉?”
颜逸城启动了车子,目视前方,“是我。”他无奈叹声,“但那群家伙太难搞了,我们局是独立存在并且严格保密的,只有在他们解决不了问题的情况下,才会找我们,就算我们解决了问题,他们仍旧觉得我们的存在很荒唐。”
陈烟不置可否,打趣道:“永远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不然你就会变成一条裤衩。”
颜逸城拧眉,疑惑,不自觉发出“啊?”的一声。
陈烟淡然一笑,接着说:“别人放什么屁你都得兜着。”
颜逸城:“……”
好家伙,老祖宗开起玩笑来,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42 局是京城最高级别的领导人物特批下来的一幢城中村的小房子,设备不多,只有一部电话,一台旧电脑,一台老式发黄的电冰箱,一个路由器,和一盏随时会灭的台灯……
陈烟拉开椅子施施然坐下,语气不悦地抱怨道:“怎么42局的待遇越来越差了?”
以前灵异局的负责人三顾茅庐请她出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会永久为她保留职位,待遇永远最优,现在就搞这出?
这破地方还没以前灵异局一个厕所大。
颜逸城无奈耸肩,“嗯,打申请的时候就一直被压,说我们是最清闲的职位,也用不着什么设备,不需要太好的地方。”
说着说着,有人推门而入,阳光随着门缝倾洒而入,在地上铺盖起一条金黄色的地毯,女孩将长发绑成利落的马尾,紧身的皮衣皮裤包裹傲人身材,眼睛干净透明,宛若碧波荡漾,清澈见底。
“你迟到了。”颜逸城挑挑眉,开玩笑般揶揄。
梦羽没理他,四处环顾一圈,尖声发出质疑:“太不公平了吧!这个地方还没我家厕所大,我们怎么办公?”
陈烟:“……”
颜逸城:“……”
“就这地方,还是靠包爷爷的面子呢,不然我们只能去地下室。”
“算了。”陈烟忽然起身,确实如他所说,有就不错了,毕竟现在是信息化时代, 80%的人都希望用科学解答未知事物,要不是这局一代一代皆有流传,估计这个42局都会被直接取缔。
她问道:“颜逸城,最近他们刑侦部门有没有接到过,女孩跳楼的案件?还有双胞胎女孩上吊自杀的案件?”
颜逸城摇了摇头,无奈答:“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梦羽接过话茬,表情夸张,“女孩跳楼?”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将手机扬到她面前,“是不是这个?”
“五天前,有一个女大学生,从阳光大酒店的七楼跳下来。”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表明重点:“好像还是跟顾尘同一个学校的呢,不过这个案件,除了警方发布出来的公告,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消息了。”
陈烟接过她的手机,女孩死亡的照片被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边缘鲜血淋漓,不过从模糊形态来看,还是能看出这就是保安大叔记忆体里的画面。
“我们有可能接手这个案件吗?”陈烟问他们。
颜逸城和梦羽表情一致动作一致地左右摇头,异口同声说:“不可能。”
陈烟知道自己问了个笑话,于是将早上的事情全盘告知,询问有没有可能在不逾越人类世界规章制度的基础上,查明真相。
颜逸城沉默了会儿,试探性问:“陈烟,你不知道其中的真相吗?”
按理说,她这么强大,不仅有法术在身,还能养一只高傲清高的九尾狐当宠物,应该没有事情办不到吧?
陈烟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我不能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不会读心,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就算有……”她停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也不会使用,42局是你们的,跟我没有关系,我只不过是在帮老管理者的忙,任务完成我就会走,你们的路,你们必须得自己走。”
陈烟的声音变得寒凉许多,梦羽微微颤栗,“烟烟姐…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陈烟走出位置,淡声说:“我知道,你们不必解释。”
城中村的街道很窄,窄到只能通行一辆轿车,然后掀起黄土飞扬,小房子的左边是一片规划出来的空地,杂草丛生,空地中间有一棵树干粗壮的老槐树,陈烟踏着杂草往里走,驻足立于树下。
她微笑昂首,只见树干的风霜痕迹深刻,上头还被人刻下了几个字,字迹七扭八歪,十分幼稚,写着:「张龙龙到此一游。」
青天白日,无风无力的情况下,这繁茂树枝忽然摇晃不停,陈烟后退了小半步,等了许久,脑子里蓦然响起一个年老,饱含沧桑的声音,它懒懒打了个哈欠,道:【陈烟,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陈烟点头,听到声音,她甚是欣慰:“您老还活着呢?”她顿了顿:“也对,你们槐树一家一脉同生,一茎达百里,活着正常。”
老槐树哈哈笑了几声:【多少年了,还这么孩子心性不改。】
陈烟挑了下眉,用引以为傲的语气回答他:“老头,你怎么就被移栽到这儿了呢?”
老槐树摇了摇枝叶,【我本就是聚阴之树,他们嫌晦气,这不就在这里镇守了吗。】
陈烟不由得嗤笑:“人类啊,无利不往,咱们早就应该习惯的,对吧。”
老槐树没有应答什么,又或许事实确实如此,无法应答,它转了话题,问道:【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烟挑挑细眉:“包余邀我回来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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