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昌家既然决定了要去书院读书，只需要联系了合适的书院就可以出发了，所以当他收到了同榜的回信即刻就准备启程，连冬至都不准备在益阳城过。
“我这次去了，若家里无事，过年我就在书院过，否则这一来一回时间全都花在路上了，等春天了，我再寻个时间回来。”孙昌家和陈氏一起收拾着自己要远行的行李，一边跟陈氏交代着他的打算。春日过了，陈举人和陈中能否金榜题名也应该传回来消息了，何霄、孙明诗和孙明书几人的乡试也会放榜。
这两件事不管结果如何，他总是要回来的。
“这些年咱们日日都在一处，你这样突然要走我倒是不习惯了。想想这么些年，大哥一直在外地读书，大嫂一个人在家里操持着一家子也是不易。”陈氏见惯了这些离别，将心中的不舍压了又压，最后化作一句，“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要不要买个书童或是小厮在那边照顾你？”
“楚楚放心。”孙昌家握住陈氏的手，朝她点点头，“我这些年读书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多个人我倒不习惯了。况且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你和孩子都不能亏了，我自在惯了，倒不在意这些。”
孙昌家从来就是这样，总把其他人放在自己前面，可能是长子，从小就让着弟弟妹妹。所以自成婚起，他也一直在各方面让着陈氏，自己过苦些没关系，却不愿意亏了陈氏和几个孩子。
不了解的人都以为这家里好像都是陈氏顺从孙昌家的决定，但陈氏心里也清楚，除了分家那事孙昌家让了些利给两个弟弟，但也没做得太过分。他们一向都确定孙昌家定然是能中举的，倒不光是因为孙昌家文章的火候已到，更因为他一旦想做什么便用尽全力，倒也没什么事做不成的。
陈氏心中一片柔软，也冲孙昌家点点头，弯了弯眉眼，“你也放心，家里有我呢。”
要走之前倒不用专门跟孙昌山他们交代，但定是要跟长辈说一下的，孙昌家问道：“你瞧着这几日哪天合适，我走之前还是得告知师母一声。”
“她日日都在家里，倒不用专门选日子。今日咱们先把东西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就去看看娘，你明日或后日走都使得。”陈氏道。
“那便明日一早就去吧。”孙昌家应了。
孙昌家这次是去府城，也就一两日的路程，又决定得急。孙明琴便没有为孙昌家准备路上吃的东西，孙昌家也不在意这些，他也不是耽于口腹之欲的人：“拢共就两日的路程，一路上都有人家，不愁吃饭的地儿。你也懒得折腾，麻烦得很。”
第二日孙昌家去陈府拜别了岳母，陈夫人自然是支持他出去读书的。在陈夫人眼中，孙家那是一堆破事，孙昌家又自诩长子，什么事都不能放下。
科举哪里那么容易，这青云梯上的人挤得满满的，要一直往上爬得费多少力。哪能每日被俗事缠身，那哪能用心读书呢。
陈夫人自然是勉励了孙昌家几句，让他去了好好读书，少担心别的。家里一切有楚楚呢，别的事也有她和陈府撑着。也不等孙昌家感谢，让他准备好了就赶紧出发吧。
孙昌家从陈府离开就后即刻就启程出发了，孙家人将他送了又送，直送到城门外才算完。
“你们都回去罢！送得再远也总有一别，倒不必拘泥于这些，咱们一家子以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孙昌家说完也不再回头，上了等在城门外的马车上，挥挥手让马车出发了。
这时候的路都是土路，马匹哒哒哒地跑在这条路上，马车骨碌碌被拉着往前滚动，黄色的沙土便被席卷着侵袭了空气。
孙家人都站得远，倒不至于被糊一脸沙土。
只是这样看着，马车渐渐驶离，好像还是被沙子迷了眼。
“回去罢，左不过几个月后又回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天天在家待着呢！”孙长发看着几个红了眼的女眷，发了话。马车早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还杵在这里像什么样！
孙明诗刚巧今日沐休，便也跟着来了。他虽然就在县城里读书，但也是十日一休，之前还每日回家睡觉，最近孙昌家为了磨他的性子，让他只能沐休才能回家。
书院的条件肯定和家里没法比，他自认为也吃了些苦了。
此时见孙昌家不在，准备磨一磨陈氏，看看能不能还让他还是每日回家来。
“你还有几个月就要乡试了，现在还想着怎么睡觉舒服？你爹乡试前每日可都不怎么睡觉的！”陈氏瞪了孙明诗一眼，训斥道。
在旁边的孙明琴乐得不行，想了很多难过的事才忍住笑。孙明诗怎么还傻傻的很天真，家里几个人的性子都没有摸清楚。孙家人嘴硬心软，看着不好说话，但是磨一磨也没有不成的。这事求求孙长发和大李氏或许能行，真等孙长发或是大李氏点头了，陈氏为了长辈的面子也不好意思驳斥，就算是心里不乐意，也会咬牙点头的。
但他一来就求陈氏，陈氏怎么可能松口，见陈氏不点头，孙长发和大李氏现在也不可能越过陈氏去答应。否则那也太不给陈氏面子了，往后陈氏还怎么教育孩子呢。
“这么大人了，一天只想着吃喝玩乐！正经事一点都不放在心上。”陈氏拉着孙明玉就往前走，连走路都不愿意和孙明诗走在一处了。
孙明玉也是个爱看热闹的，他未必知道其他人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不代表他感知不了情绪，此时见孙明诗惹了他最爱的娘生气，转头朝着孙明诗扮了个鬼脸，奶声奶气地道：“大哥讨厌。”
“对，你大哥讨厌，咱们不跟他玩。”孙明琴还笑着附和他。
这里只有孙明玉比孙明诗小，其他人他都惹不起，只能气鼓鼓地教育孙明玉道：“你怎么能说大哥讨厌呢，这不是小孩子能随便说的话。”
孙明玉大声“哼”了一下，才不理他。
孙明诗想要每日回家的愿望到底没有完成，还是苦哈哈地在书院里熬着。教习又是陈举人认识的，陈举人去京城前还特意跟教习关照过，对孙明诗要严厉些。
所以孙明诗每日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每次抽背就没有少了他的时候，每次的文章也是课后教习专门逮着他一字一句地过了，才算完。
比起来教习放在孙明书身上的关注就小多了，只是孙明书本就读书用功倒也不用担心。
孙明书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在书院时还好一些，只需要每日抄些书换点钱来换些米面来吃。旁的时间只需要努力读书，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可等他每旬沐休回到家，才是真正让他头痛。
喝得烂醉的爹，喋喋不休让他带着赵大壮继续读书的娘，抱怨天抱怨地的大妹，瘦得都没有人的小妹。
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无能了。
他无能为力。
孙昌河这一生郁郁不得志，哥哥和弟弟都在城里置了宅子住，只自己一家人还窝在老宅里，手上没有几个钱，这么大了都还要靠老娘偶尔偷偷接济。每日听着自己婆娘张口闭口的老大怎样、老三怎样，说自己如何没出息。心中的郁气却没处发泄，只能靠喝醉了酒，忘记这些烦心事。
他无能为力。
赵氏一心想着自己嫁了村长家，自然要帮衬着饭都吃不起的娘家。否则自己每天吃香喝辣家里的老子娘连一口肉都吃不上，自己算什么了。况且女人的娘家好才是底气，若是自己娘家立不起来，自己再能干都一样受气。就像她和陈氏一样，陈氏只需要动动针线，动动嘴，家里哪个人敢不尊重她？而自己就算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得看着大李氏的脸色，她不高兴想将自己赶回娘家就赶回娘家。
他无能为力。
孙明棋想着原先孟柏对她很好，最近这几次见面也变了态度，不过是因为现在村里都在传孙村长不准备管老二孙昌河了，把他们一家子累赘甩了，好在城里过好日子。况且赵氏将分家得的银子都给了赵家给赵三儿娶媳妇儿和赵大壮读书这事，赵家早就说了出去，村里没人不知道的。孟家现在也拿不准孙家其他人还会不会再管孙昌河一家，但孙明棋的嫁妆不用指望这事儿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他无能为力。
孙明画年纪不小了，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都开始抽条了，可她还是像根柴火似的，又黑又瘦小。孙明书知道赵氏的尿性，每次从县城回来都要偷偷带些吃的回来塞给孙明画。可惜孙明画和孙明棋现在住一个屋里的，孙明棋奸得很，孙明画根本没办法偷偷吃这些，大多数都被孙明棋抢走了。她抢走的要么自己吃了，要么偷偷贴补了孟柏。
他无能为力，但每一个人都认为只有他可以将自己拉出泥潭。
孙昌河想着，虽然自己样样都不如大哥，但自己这个儿子却比孙明诗优秀得多，从没让他操过半分心就自己考中了童生。就算自己样样比不过自己的兄弟，但只要自己的儿子是最优秀的，那他也算赢了一次。
赵氏想着，只要等自己儿子成了举人老爷，以后谁还敢小看她？对她吆五喝六的。赵家自然也会因为孙明书的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到时候自己娘家也硬，儿子又出息，定然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福老太太，大家见着她哪还能像现在这样面含讥讽，还敢在背后说她拎不清、害人精。
孙明棋想着，若是等自己哥哥中了举人，自己家里哪里还会差钱用，自己的嫁妆也定然能比上孙明琴的，谁也不敢小看她。等她以后哥哥比孙明诗强，夫君比何霄强，孙明琴还敢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吗？哥哥一向读书厉害，娘也说过孟柏的背景不可言说，他们以后一定都能出人头地的。
孙明画年纪还小，想的不多。只要孙明书每旬回来一次给她带些吃食，就算大半都会被孙明棋抢走，但是自己总能吃饱一顿。吃饱饭的时候真的太好了，肚子也不会绞着痛，人也有力气，要是能一直吃饱饭就好了。
孙明书有时候甚至都想，若是自己不用回家只在书院呆着就好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双双殷切的眼睛。
原先在孙昌家的学堂里读书时，因为孙昌家会特别关注他，会主动多关注他的进度，有不懂的也会耐心教导，再加上自己刻苦努力，所以才会比学堂里其他人强些。
但到了锦屏书院，书院里的每一位学子的天资都极好，教习不说多么偏心，但总归是有故旧的孩子要多照顾几分的。自己这样天资不显，又捉襟见肘的农家子弟，哪里能分得几分他的目光。课后有问题要请教，也会解答，但总归没有那么耐心细致。
按他现在的水准，怕是在锦屏书院都排不上号，每年锦屏书院中秀才的学子都是有数的，何况还是举人呢，这么些年来，全益阳城也没有出几个。
孙明书常常想自己的出路到底在哪里，读书读到现在，说起来算是小有所成，但家里早无法支撑他继续读下去，现在的束脩都还要仰仗大伯。
不读书的话，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没有什么傍身的手艺，只靠家里的几亩地也难以养活这一大家子。
这些年因着没分家的缘故，赵氏早不知道真实的二房在村里都只能算勉强吃饱穿暖的水准，一味地和大房比，想要过上跟没分家之前一样的日子。
只是她说起来简单，真正落在孙明书头上就沉重无比了。
孙明书有时候实在无力，也只能自叹一声：“百无一用是书生。”原来要支撑一家子这么困难，当然对于他来说倒不止这一家子，还多了一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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