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领着翠儿进殿烧香酬神，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杨临安。
翠儿扶她跨过门槛，小声道：“夫人，那个小真人当真是象州将军侯府的小侯爷？”
钱夫人轻叹道：“多半是真的，伏牛山的真人总不会说假吧？瞧姓党的一听人家身份就跟见了亲爹似的，哎，那小侯爷长得真俊，啥不好玩要跑来伏牛山当道士呢？”
翠儿偷摸往后看了看，低笑道：“夫人是不是觉得太可惜了？”
钱夫人在翠儿手背上掐了一记，“可惜个啥？人家再好也不是咱们敢想的。”
“那你方才还约他去青锋县玩儿呢？”
钱夫人笑道：“人家未必会去，想一想总是好的。”接着神色一暗道：“老爷身子骨…要不我也不会隔三差五往流云观求神拜佛了。倘若…咦？你个丫头片子，刚刚小侯爷要把你许给姓党的，你怎不吱声？”
翠儿俏脸飞红，“我…才不稀罕哩，也不敢想。夫人倘若怎的？让小侯爷代替老爷，给夫人生下个公子哥儿…”
钱夫人抬头看到近在眼前的真武尊神，小声斥道：“神仙驾前莫要瞎说，想都不…只能想一小会儿。”
流云观热闹依旧。
鱼激流看着党岳秀几人灰溜溜下山，悠然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个当大将军的爹真是好啊。”
杨临安嬉笑道：“这事好办，我们家老杨虽有三个儿子，还是不觉得多，四师兄要是有这想法，认他做爹就是，我替你牵线。”
鱼激流失笑道：“我可没好为人子的习惯。刚才你咋就断定钱袋被做了手脚？”
杨临安不屑道：“雕虫伎俩，见多自然识广了。”
“不是熟能生巧？”
杨临安没好气道：“将军侯府的公子哥稀罕那种不入流的勾当？你以为似你呢，每天瞅着师姐惊天动地的俊俏模样，屁都不敢想一个？”
鱼激流哈哈一笑，“师兄我自然是比不过小师弟的好胆色。”说完往青石广场边缘走去。
杨临安跟上，问道：“四师兄刚才说话，为啥那大声，别人却听不到？”
“因为我只和你说，别人自然听不到。”
杨临安奇道：“别卖关子了，有什么窍门？伏牛山数百年屹立不倒，果然有些门道啊。难怪不虞被香客们听了去。”
鱼激流哂笑道：“有些即便是大实话也得藏着掖着，否则岂不是自断财路？山上开销虽说不大，花钱的地方终归还是不少。窍门嘛？立身之本雕虫小技尔，哪里入得了小师弟的法眼？”
真他娘的能装欠揍，打得过一定爆锤你一顿。杨临安心里腹谤，脸上却毫不掩饰的谄媚道：“四师兄不厚道，雕虫小技有大讲究，大庭广众之下还能窃窃私聊，要不四师兄你教教我？”
鱼激流回转头斜睨他一眼道：“你想学？”
“想啊。如果学晓四师兄当面私聊的本领，再豁出老头那张老脸去求求红叶师叔，顺带把‘照妖眼’捎上，这一趟伏牛山真他姥姥的赚到家了。其他御剑飞行、一剑搬山啥的，我资质虽然不错，可也有自知之明，知道绝不是一个月半个月能学会。”
鱼激流哑然失笑道：“一个月？”
“是啊，上山前说好的，在伏牛山待满一个月就去盛阳。”
青石广场边缘有一条石阶小路，蜿蜒向下，鱼激流走在前面。“知道你一个月后要去盛阳当质子，不过你资质虽好，依师兄看还不是你最大的特长。”
特别长你也知道？杨临安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石阶少说有几百级，不知通向哪里。“低调，低调些好，有些东西别人也羡慕不来，是吧？”
鱼激流头也不回，“是的，也没什么好羡慕，毕竟脸皮像你这么厚，在伏牛山找不出第二个来，难怪红叶师叔要拿剑砍你。”
杨临安一个踉跄，差点滚下石阶去，好在鱼激流背后长眼睛似的，大袖一挥堪堪扶住他。
杨临安心有余悸道：“我们不是去栖霞观吧？”
“我们去莲花峰。”
杨临安放下心，“莲花峰？老头天没亮就去了，说是去那里看莲花，一把年纪竟是个爱花之人。”
鱼激流若无其事道：“咱们也瞅瞅去。”
有人护驾，不担心跌落深谷，杨临安胆子大了许多，本就是不入品的武夫，手脚胆色较平常人要出众。“师兄刚才和我说话的功法叫什么来着？”
鱼激流倒不藏着掖着，“稀松平常得很，传音术。”
传音术？总以为是江湖骗子唬人的玩意儿，竟然真有这种功法。
“难学？”
鱼激流道：“不难，懂得了窍门，三品武夫就能轻松做到。听说小师弟走的武夫路子，几品了？以你的过人天资，早就迈过三品门槛了吧？”
杨临安脸皮不薄，唯独在习武一事上敏而好学，谦虚得很。“四师兄别笑话我了，还没入品呢。”
越往下走，石阶越窄，脚下也渐渐起了云雾。杨临安亦步亦趋，生怕一个不小心失足滚了下去，丢脸事小，万一鱼激流开了小差，丢了小命那才不值。
“不应该啊？杨师弟天赋异禀世所罕见，怎会还没入品？你不会诓我吧？方才你打党岳秀那一巴掌，动作如行云流水潇洒飘逸。想想师兄这般愚钝，在二十岁时已经连爬带滚的迈过三品门槛。可惜了！”
杨临安摇头苦笑，你大爷的！当真是师徒一脉相承，装傻充愣明讥暗讽玩得一样溜。“什么可惜了？”
“只有以三品武夫的气息为基础，才能驾驭传音之术。”
杨临安顿时泄气道：“我岂不是没指望了？”
鱼激流脚下不停，嘴上说道：“也不尽然，以你的资质，若是心无旁骛一心勤修苦练，我估摸着…差不多有个五六七八年必有所成。”
杨临安拿不准他是在唬自己还是法眼无差，不死心道：“以师兄的资质二十岁能入三品，为何我要到三十岁以后？”
鱼激流淡然道：“因为你天资太过聪颖，以致无法心无旁骛。师兄当年上山时，红叶师叔比现在更加明艳照人，也没见她要拿剑砍我。所以天分和成就不可混为一谈，慧极易早夭，切记！”
杨临安心里嘀咕，因为你不是男人吧？“师兄好定力。”
鱼激流笑道：“师兄定力也没那么好，是那会儿红叶师叔阴识术还未练成。”
杨临安再次问候鱼激流大爷，伏牛山上的师叔师姐都是雌老虎，还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倒是这群不算爷们的老爷们，一个个性子温顺得像绵羊，就是嘴里没一句实话。孙重癸这样，教出来的徒子徒孙也差不多的德行。他娘的玄门正宗！山上日子太寡淡，憋出毛病来了，只会嘴上抹油？
“阴识术？”
“可不，就是你所说的照妖眼。”
“阴识术，”杨临安喃喃自语道：“这玩意儿难不成只能女人练？”
百多级后，石阶小径完全隐于云雾之中。鱼激流不看脚底下，似是第一次到伏牛山般张目四顾，双脚却一块石板都没踩错。
看得让杨临安艳羡不已。
原本往下的石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转向，在浓密萦绕的云雾间逐渐往上。生怕一脚踏空的杨临安顾不得记住走了多远，紧跟在鱼激流身后，边走边说话借此分散心中惧意。
鱼激流走得不快，如同在花间信步。
“从公主坟上看过来这边风景独好，可有些路只有走过了才知道其中况味。流云观有太清宫祖师殿真武殿，然弈天宗历代祖师灵位均供奉在莲花峰。”
“为何？老祖们不喜热闹？”
鱼激流淡淡道：“热闹分很多种，不喜受人祭拜只是其一。还有一点莲花峰可算得是弈天宗的洞天福地，除了历代祖师爷，位列莲花峰是每一个弈天宗门人在羽化飞升或身死道消后向往和追求的归宿所在。”
有啥好向往的？人死灯灭后才能呆的地方。人死元知万事空，躺哪儿还不都一样？配享太庙无非也就是个无上哀荣。“四师兄也有这般志向？”
“我？能在流云观终老已经很知足了。”
杨临安问道：“每一个上山弟子都要去莲花峰祭拜？”
鱼激流脚下微微一顿，“并不是所有同门都有这个福分。抓紧我的衣袖！”
一直不敢看脚下、只盯着前者背影的杨临安二话不说，双手抓住鱼激流宽大衣襟。
两颊生风！
双脚仿佛脱离实地，偏偏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若隐若现的云雾和山间景象，耳中隐隐还能听到细微的潺潺流水声。
约莫两口茶工夫，双脚恢复踏上实地的感觉，云雾渐渐稀薄收去，一座形如半开莲花般的山峰出现在眼前，一条尺余宽的陡峭石径蜿蜒向上。
到莲花峰了？清松侄徒孙说莲花峰距公主坟五六里，这么快吗？刚才算是御剑而行？没看到鱼激流踩剑背剑啊，哪怕是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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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激流不再说话，双手低垂拾阶而上。
杨临安识趣的闭上嘴，终归是弈天宗的“太庙”，自己好歹算半个弈天宗人，老祖宗不能得罪，万一将来遇到啥事不定还指望他们在天之灵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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