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皇宫大殿灯火通明，雨水昭昭落在阶前，溅起金黄水雾。
如今早过了议政时间，以往下朝之后若有朝臣觐见也不会在大殿之上，但今天有点特别。
大殿上的至高权者一早迈进这座宏伟殿门就没再出去过，朝臣们谁能走？谁又敢走？
除了户部侍郎周旻。
周旻脚步凌乱的踉跄进大殿，噗通扑倒在殿前，引来堂上群臣侧目，窸窸窣窣理冠整带的声音让坐在龙椅上的晟帝更显烦躁。
晟帝眉头拧成三股，眼底深邃墨染着浓浓的忧怅。
“你们都守在朕身边又一言不发，是想在朕这里讨晚膳不成？”
晟帝语气温和，没有一点愠怒的样子。但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却冥冥卷起一股肃杀之气。
众朝臣紫的、红的哗啦啦跪倒一片，如花团锦簇的宫毯铺满整个大殿。
“臣等惶恐。”
朝臣的请罪之声响彻大殿，但却半点未进晟帝的耳朵。他兀自欣赏着手里的画卷，眼神忽儿温润忽儿犀利。
“南疆一战，大皇子卓冉大获全胜。南郡国主动求和，除了献出两座城池，还送来了一个美人。你们都替朕瞧瞧，这美人赏给谁好？”
“南郡国进献美人却又指定送给皇子，这分明是臣服之心不诚。”
礼部右侍郎吴宴之难掩年轻锐气，率先站出来义正言辞的表达不满，虽言辞凿凿却无几人苟同。
“臣倒觉得美人送皇子方显南郡国诚意，众人皆知两国止戈，臻选美人送与国君寓意臣服，如今南郡国的美人臣服于皇子，岂不是更彰显了我大晟的无上地位。”
礼部尚书的观点显然更符合朝臣们的心意，大家纷纷提出附和，更有甚者跳出来唱和将美人送与皇子做个妾室也未尝不可。
一时间这个话题倒引得殿上人气旺盛起来，全然不见了刚才的寂静无声。
正当大家沸沸扬扬为美人归宿各各抒已见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冒出一个红衣俊生面带惶恐的压制着众人的热情，“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但众朝臣从早上站到现在已然淡了理智，巴不得赶紧议妥一件事也好有理由散朝还家，哪有一个人听得住劲。
红衣俊生见久劝不力，无奈立于大殿中央大喝一声力压众人。
“美人是南郡国公主！”
这时大家才想起户部侍郎周旻已于刚刚重返大殿之上，朝臣似被集体禁了言，纷纷安静的把视线落在周旻一人身上。
“周大人这消息是从何而来？”
京都监察使顾大人面色沉静而肃穆的问出质疑，因为这份情报连他监察院也不曾得到。
今天一整天圣上和众朝臣都未曾离开大殿，只有他户部侍郎周旻一人胆敢站出来要求回去打理紧急事务，如今他不老实侍在户部处理灾情，匆匆跑回殿上就为了汇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情报？
晟帝也微微抬眼，睥睨众生的眼神落在周旻一人身上，似是饶有兴趣的等着他的回答。
“启禀陛下，臣是从翎王那里得知的此消息。”
朝臣们又是一片哗然，晟帝更是正了正身子，拇指摩挲着温热的盖碗。
“翎王爷到。”
随着殿外一声唱报，一身大红锦袍的宋卓斐已然翩翩进入正殿。
“父皇，儿臣有急事请奏。”
晟帝眯起眼靠在龙椅上，拂手示意宋卓斐近前回话。宋卓斐走上殿前，严正的递上一本折子。
“连日大雨，水势迅猛，已致敕县水患成灾，水灌良田，房屋被毁，如今已有大批难民向晟都涌来。”
大殿再一次揭起哗然，此事一出户部首当其冲理当最先问责，而此时户部尚书回乡丁忧未归，作为六部的顶头上司尚书令董大人自要站出来表态。
“周侍郎，你不是一直在负责此事，怎么不见呈报？”
董大人毫不留情的把责任推给户部侍郎周旻。但此事本就是周旻的职责所在，这句问责也合情合理。
“回陛下，今日水情汇总还不曾完成，是以臣还不知此事。”
周旻忙一脸惶恐的上前陈情。
“连翎王都知道的事，你们户部还未曾汇总？！”
晟帝面带怒容的甩着手里的折子。
“陛下，周侍郎与翎王关系不斐，怎会不知此事。”
这时有素日与周旻关系不和的礼部侍郎吴宴之站出来落井下石。
“陛下，臣与翎王并无私交，臣确实不知啊。”
“陛下，周侍郎刚还说从翎王处得知南郡国进献美人乃南郡公主，如今怎么就不认了？”
一直不曾出言的中书令高大人突然站出来捉住周旻的话柄。
“父皇，高大所言的南郡公主之事，儿臣不知，请父皇明鉴。”
宋卓斐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朝臣议论纷纷的将视线投向周旻。
“周旻，这到底怎么回事？！”
晟帝摔落手中的折子，沉声怒喝。周旻见状立刻伏地叩头求饶。
“回陛下，臣，臣是在雅舍听曲之时，无意听到两个异域客议论此事。”
“周侍郎，你不是回去处理灾情事宜了吗？怎么又去了雅舍听曲？”
“周侍郎，这异域客的闲话岂能拿到大殿上来讨论？”
“周侍郎，你胆敢无中生有，攀咬翎王，你是何居心啊！”
一时间，大殿之上声讨之声此起彼伏。
“臣，臣糊涂，臣怕听曲一事败露，想着翎王不在殿上且素来风流之名远扬，美人之事污到翎王他身，应是无人敢置喙的，臣知罪。”
周旻颤抖着跪在大殿的地上，战战兢兢的吐露实情。
“父皇，周侍郎殿前失仪，污蔑皇子，玩忽职守，简直罪不可恕，儿臣以为此等臣子定当严惩！”
宋卓斐义正严辞的上前向晟帝请求降罪周旻。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晟帝似有深意的把眼神落在宋卓斐身上。
“周大人所犯罪行削爵罢官是免不了的，但如今淮南旱灾、敕县水患均迫在眉睫，朝中有经验之人不多，人手严重不足。儿臣听说周大人在粟城水患之时立下功劳擢升到户部的，不如就将此人贬至敕县去处理水患事宜，倒也算人尽其才。”
宋卓斐一脸清正的道出自已的主意，晟帝眉眼略弯，颇感欣慰的点了点头。
“就依翎王所言，户部侍郎周旻尸位素餐，失于职守，贬为敕县县丞兼河渡使，专司敕县及周边水患，事急从权，恐飞报不及，以此物为证。周大人连夜出城吧。”
晟帝说着摸了摸身上的玉佩似觉不妥，又提起捻珠好像也不合适，在身边找了又找，忽然发现宋卓斐腕上挂着一串珊瑚，遂指了指手串，“就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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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瞠目又不敢言，宋卓斐一脸为难又不得不从，褪下手串不舍的递给内侍。
“南郡如今美人到哪了？”
晟帝又突然一问，礼部侍郎吴宴之立刻上前回复。
“回陛下，如今恰在敕县附近。”
“正好，顾卫，你和周县丞一起去，去接接这位南郡美人。”
晟帝随口吩咐京都监察使，懒懒的伸了伸腿，又展了展腰，才站起身来慢悠悠的挪出大殿。
“都散了吧，朕可不想请你们吃晚膳。”
宋卓斐大步流星的走出殿门，在经过周旻时还不忘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周大人，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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