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深,红窗独斜。
初春的日光撒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深夜的露水还在新绽的嫩芽上晶莹。
自从华妃去年将菊花全挪了出去,翊坤宫里便只剩下一丛又一丛的芍药。
此刻不是芍药开花的时节,冬日苦寒时,只余下数枝枯节。如今春和日泰,生发几弯新叶,虽不是最繁盛的模样,但也纤细可爱。
而翊坤宫内,却紧闭房门,无半点春日的煦和。
华妃枯坐在桌边,泪眼朦胧,鬓髻散乱,形容哀毁,似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桌子上,是一盒未用过的欢宜香。
她原只以为,韵贵人一言不过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且自从对方当日翊坤一别,便再未来过,自已只当作是她心虚,也从不主动与她来往。
却没成想,今日却让她直面了血淋淋的事实。
“多年来,我一直再未有孕,只以为是当年那碗汤药坏了身子,留下了病患。”
“可没成想,这一切竟是枕边之人的算计,桩桩件件,他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假也未可知。”
“若他有半分怜我,又怎舍得看我多年为了求子,四处低声下气求医问药,生生活成了他人眼中的笑话!”
“若他对我一丝爱意也无,我不信多年夫妻情意,竟都是美梦一场……”
华妃口中喃喃,眼泪止不住地坠落,似一颗颗饱满的琉璃,透着流光溢彩的晶莹,但落在地上后,却也只剩下破碎。
这已经是这一夜,华妃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呓语,高傲如她,璀璨夺目的人生也像自已的泪珠一般,坠落后便支离破碎,让一旁的颂芝看得心疼不已。
“皇上!你对世兰好狠的心!”华妃低声大哭,伏在桌案上。
颂芝只得轻柔地替她顺着气,另一旁,跪在地上的宫女芳枝悄悄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皇上忌惮娘娘和大将军,必是为有心之人挑唆。娘娘陪伴皇上多年,深受爱重,皇上怎会舍得如此狠心呢。况且,这欢宜香虽麝毒深重,但娘娘自幼身体康泰,也未必不能调理。若是悉心将养几年,诞下皇嗣也未可知。”
芳枝是年羹尧费尽心力从西北那边找来的医女,出身杏林世家,医术甚是精湛。不过家中遭了难,幸得年家所救,从此对年家死心塌地。年羹尧本想将芳枝留在年府照顾家中女眷,正逢华妃派颂芝传信,这才将芳枝送进宫来。
芳枝医术高深便罢了,更难得的是,芳枝是个很清醒的人。
她很清楚,皇帝能暗里下手断了华妃子嗣,定是顾忌宫外年家势大。若是被皇帝知晓欢宜香彻底暴露,那皇家与年氏的矛盾将提前摆到台面上,此事不管对华妃还是年家皆是灭顶之灾。
幸而这位娘娘悲痛之余,还保留了一丝神智,顾及宫外的家眷,并未大声喧嚷。
皇帝多年前便顾忌年氏至此,想必有朝一日定是要下手清算的。为今想要保全年家,最好便是让华妃娘娘诞下皇嗣。
华妃闻言,两步走到芳枝身边,死死抓住芳枝双肩,似溺水之人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宫……还真的有望怀开怀吗?”
言语间小心翼翼,抱着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这不再是出自为爱人诞下子嗣的执念,而是对多年前自已所失去的那个孩子的怀念与哀痛。
“若要回到从前十分,自是难上加难。但奴婢有七成把握,将娘娘调理到从前六分,这也足以有孕生产了。”
芳枝的言语给了华妃莫大的鼓舞,在这孤冷的深宫之中,她似又有了一股新的力气支撑下去。
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再次起身,她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凤仪万千的华妃娘娘。
只是破碎过的心,是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
往日花团锦簇的翊坤宫气压低迷,而人声僻静处,碎玉轩也是一片冷凝。
“不过数月,她竟已晋封了贵人?”甄嬛无不惊愕地脱口而出。
碎玉轩地处偏远,本就人烟稀少,更何况她这位常在自入宫后便一直卧病。
这等消息,小太监是不会传进碎玉轩来的。
今日眉庄陵容前来,她方知昨日还与她同是常在的初彤竟凭着有孕封了贵人。
“皇上子嗣不丰,她能有孕是该嘉赏。”甄嬛喃喃,也不知是说给旁人还是说给自已听。
“只是——”她抬头似有不解“只是生下了淑和公主的欣常在还是潜邸老人,也不过是个常在。曹贵人也……”
“人家圣眷正浓,早不是欣常在与曹贵人之流可以比拟的,连我等亦是无法。”眉庄淡笑着摇头,幽幽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净是薄凉之态。
甄嬛神思震动,一时有些伤神,不断感叹世事竟是这般。
安陵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眉嬛二人为此事吃心不已,她心里便说不出的畅快,反倒不似之前那般心堵,倒也反常地开口开解道。
“韵贵人有孕也不见得是坏事,皇上政事勤勉不重女色,每月少入后宫。韵贵人有孕无法侍寝,旁人不就有机会了么。”
如遇章节错误,请点击报错(无需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