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希雅的家里，室温比外面暖和了不少。西维尔还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甚至姿势都不曾改变。我也朝希雅要了些酒，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坐在窗边看外面的狂风与倾盆的大雨。
山里的雨的确比城里大了不少，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紧密的雨。说是雨，可并不同寻常的雨滴一样，颗颗分明且断续。这里的雨似乎都连接在了一起，如瀑布般涌下，在窗前形成了巨大的雨帘，让人看不见窗外的景象。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我也只能在这间隙中透过光亮看到雨水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落地。
或许是山上冲下来的石头之类的东西吧。我这么想着。
希雅酿的酒就和那壮汉说的一样香醇，那是我在大都市里都不曾喝过的味道。醇厚的酒香中夹杂着独特的果香，入口丝毫不带有苦涩的感觉，木制酒杯散发出的古朴树香与酒气虽不相容但相辅相成，更让嗅觉多了一份奇妙的体会。
只是这酒的度数着实有些高，喝了还不到一杯，我的头就有些发晕。
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床边，一头栽在床上。
朦胧中我见到了实验室里的导师。这个小老头和我分别时别无二致，穿着在手肘处打了补丁的衣服，一头躁乱而卷曲的白发，手上永远有着墨水残留的印记。
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喋喋不休地劝我继续在实验室做下去，也没有劝我去帮他完成那个一旦成功了将举世瞩目的实验，更没有唠唠叨叨地讲述他这大半生付出的努力和遭遇的不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他那双智慧而明亮的灰色眼睛此刻失去了神采，散发着要将我吞没的阴郁。
“老师……”我尝试着叫他，但嘶哑的喉咙只能发出来破碎的声音。
老头并不理我，只是那样呆愣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感受到一阵寒冷，像极了刚刚在屋子外面的凉风。瑟缩了一下，我伸手去抓老头的单薄的衣服，努力将每个字说清：“您冷么，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叙叙旧。”
老头侧了侧脑袋，毫无征兆地张开嘴，里面空荡荡的。他想要转过身去，但头却忘了移动。伴随着咔啦咔啦骨骼扭动的声音，他的肌肉与血管相互挤压，脸上红的青的血管通通突起，互相争夺着那张干瘪的脸上，为数不多的位置。
随着“噗”的一声，老头的身子扭过了180度，眼球也在挤压下从眼眶中脱出，带着淋淋鲜血流淌在他凹凸不平的脸上。他将胳膊抬高，向后弯折手臂，手在脸上不断地摸索。在触摸到眼球的一瞬间，他撤下了那双曾经智慧的双眼，用双手托起，虔诚地举起，举过头顶。
那双眼睛蠕动了一下，虹膜部位的鲜血逐渐被吸收，灰色的瞳孔中隐隐散发着血光。它们毫无规律地疯狂旋转了起来，突然看向我的方向，然后控制着整个身体向我走来。
我感觉到恐惧，想要逃离这里，却发现在这狭小的房间中没有了我的位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着一个扭曲的人体，或蹲或躺或在墙上趴着。但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双手举着自己的眼睛，向我一点点的靠近。
他们的血液顺着眼眶奔涌而出，颜色不是鲜红的，而是中毒后呈现出的暗紫色，半透明的，如同红酒一般流淌到地面上。
我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它似乎不再属于我，纵使我怎样的努力，也无法驱使起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奇怪的东西将我淹没。
“醒一醒！醒一醒！”一双手把我从一堆眼睛中拽了出来，我终于重见光明。
睁开双眼，我看到西维尔莎洛姆站在我的床前，她不再像下午那般胆怯：“你吵到我休息了。”
“抱歉，我做了个噩梦。”我连忙坐起来在包中翻找着。
“醉鬼都是这个样子，喝了酒就大吵大嚷的。”西维尔厌恶地指着桌子上的酒杯。
我从包中摸出了一些糖果递给她，既是对吵到她的歉意，也是对她把我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感谢：“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
莎洛姆并不接受我的好意，她向后退去，用很小的声音恶狠狠地说：“谁要你们的臭东西！不许睡觉！天亮了就赶紧滚！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说完，女孩就跑开了。
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孩。我拿出怀表想看一看时间，遗憾的是，怀表的指针停在了下午四点，那正是我们到达村子的时间。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外面黑漆漆的，我勉强辨认着窗外的环境：刚刚的大雨在地面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小溪，山上的水捎带着各种东西顺着山间的沟壑不断地向地面流淌。也不知道天亮的时候外面会是怎样的狼藉。
刚刚的噩梦令我心有余悸，不敢再睡。我点亮了不知何时自己熄灭的蜡烛。不知道是不是酒劲未过，本该静静燃烧的蜡烛在我的耳朵里居然出现了噼里啪啦类似于木材燃烧的声音，
我盯着烛光看了一会，隐约间窗子变成了一个焚化炉，烛光变成了大火，而在里面熊熊燃烧着的是窗内我自己的倒影。
火焰一点点吞噬着倒影的衣服，掠过倒影的皮肤，蒸发着倒影的血液。他的皮肤逐渐褶皱，指甲开始碳化，倒影发出无声地尖叫，我却如同看戏一样冷眼旁观。
“这么烧下去应该很快就会化作灰烬吧。”冷不丁地，我被自己这句自言自语吓了一跳。匆忙回过神来，蜡烛还是那个蜡烛，倒影也依旧是倒影。
醉酒加上不充足的睡眠真是会让人变得奇怪呢。
无奈，我从行李中翻出一个笔记本，随意在上面写着些什么。别误会，我并不是一个习惯于记录的人，只是我总要找些事来打发漫漫长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蜡烛燃尽的时候。窗外的天终于微微泛起了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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