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一次驶在道路上。
昨晚的风波早已平息，赫尔托令人意外地承认了是他们将狮群引来并赔偿了损失，而善良淳朴的村民也没有怪罪他们。
当然，更有可能是畏惧那些手拿长矛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护卫。
毕竟他们脸上就差写着，对付不了银狮，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们吗？
总之，风波平息了，有损失的村民满意了，而赫尔托也再次回到了规划好的路线上。
在出示了边境通行证后，马车顺利通过了圣维吉尔的关卡，进入了希柯达东境，它还有另一个名称——希柯达东部边境公爵领。
……
西莱，希柯达帝国东境的中心。自两百多年前，东部边境设立以来，历代东境公爵将所有心血注入了这座以西莱家族命名的城市，其结果便是造就了一座巨型贸易都市。
这座城市在现任公爵伯纳尔手上迈入了巅峰，在优渥的贸易政策和平等的律法以及伯纳尔本人广阔的胸襟之下，此地成为了整个大陆的中心，哪怕卡拉奇公国的国都靳东府在某种程度上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从兽人、矮人到精灵、巨人，在西莱的街头能看到几乎所有的种族，这座繁华的城市以开放的态度包容了他们，相对的，这些远道而来的旅者也带来了家乡的特色。
矮人们为西莱带来了矮人烈酒和高超的锻冶技术，兽人每天都会扛着猎物和牲畜堆满集市的空地，精灵曼妙的舞姿和美好的歌喉无处不在，而每当建筑工地招人时，饭量极大的巨人和巨魔总会让身为地精的工地工头头疼不已。
卡拉奇学者所著的《大陆百科全书》中有这么一句话描写这座城市。
“她仁慈地包容一切，而那一切回报以繁荣。她的存在证实了各种族、各民族的和谐共存似乎有了可能。如果她一定要有一个称号的话，那么城市的百科全书再适合不过。”
69書吧
清晨的暖阳照在她的街道上，街道、房屋甚至街边的小摊位都呈现出一种错落有致的秩序感，似乎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赫尔托拉开窗帘，阳光射入车内，他直视远方房顶上方仅露出一半的太阳。
“不错的阳光，不错的天气。”
“是啊，是啊。”
他旁边，米雅探出头附和。
金发少女睡眼朦胧，她伸手挠挠头，脸上浮现出些许幽怨。
“我就从来没有在这辆马车上睡过好觉。”
“是吗？这辆车可是在卡拉奇订制的，车上装的减震装置已经是顶级的了。”
“顶级？我倒不觉得，感觉一点用都没有。”
米雅将下巴抵在车窗上，两手交叠放在头顶。赫尔托默默伸出一只手垫在米雅的下巴下。
那天的猜测或许是错误的吧？
米雅抵着柔软的手掌开始有点质疑自已。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明知道银狮袍会引来银狮，他为什么还要给我？吸引来银狮后又赶来救下我们，他的目的是什么？
茫然充斥内心，米雅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赫尔托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已想多了。
她睁开眼，微微移动下巴，换了个更舒适的角度。
街上摆摊的商贩叫卖声不断，各种各样的物种走在街上，这样的场景令米雅熟悉无比，但同时也有一种烦躁感。
“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
“西莱。”
在故乡无论看谁都是熟悉的，在这里却都是陌生的。
不论什么身份，街道上的人类看马车时大多都怀有羡慕和畏惧甚至还有部分仇恨。
这种目光让米雅十分不适。
隔阂，她能感受到有一道厚重的隔阂拦在中间。
原来贵族和平民之间是这样的关系吗？
米雅重新抬眼，终于看到了一位稍显友善的人。
那是一名年轻的水果店老板，右手举着一个红透了的苹果，显然是在询问她要不要。
要还是不要，选择很容易…还是装得乖一点吧…
米雅回头看赫尔托。
“你随意。”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么接下来只要拒绝便好了。
想到这里，她自然地展露笑颜摇头拒绝，敌意的目光瞬间消失了不少。
于是，米雅在这个世界明白了第三个道理。
高颜值无论是在何处都是受用的。
“哎呦。”
头顶遭受重击，米雅发出一声痛呼，她立刻缩回马车，捂着脑袋坐在座位上。
“你敢敲我毛栗？”
这个做出令人恼火行为的男子仅仅挑挑眉，然后…
“弄疼你了，那抱歉了。”
以一句没良心的道歉结束。
啊啊啊，米稚啊，米稚，你已经长大了，不能随便发脾气。
米雅咬牙切齿，忍住内心的怒火。
“为什么叫西莱？”
“因为西莱家族统治她，所以叫作西莱。”
真是无趣。
“呼～，抱歉。”
少女呼出夹杂着怒气的浑浊空气，低下头小声地向赫尔托道歉，男子的两道眉毛弯下，笑容浮现在他脸上，他摇摇头，手掌不断抚摸米雅的脑袋。
“别摸，想摸去摸希尔德。”
“不喜欢？”
“不喜欢。”
“讨厌？”
“…不讨厌。”
“那为什么不让我摸呢？”
虽然米雅嘴上说不让，但赫尔托的动作未被制止。
“我发现米雅有点傲娇。”
“去死吧你，你才傲娇，你全家都傲娇，你还知道傲娇这个词？”
米雅睁大眼睛，有了兴致。
“好歹我也是半个卡拉奇人。”
赫尔托是用自嘲的语气说的。
“半个？为什么是半个？”
对于这种问题，米雅总是迫切地想知道，她想了解这个世界的同胞的状况。
“熟知文化、历史，却没有认同感。”
米雅听出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有点自卑是吗？
自小接受传统教育，却没有产生相应的认同感，所以认为自已是个异类，从而产生了自卑吗？啊～我真是个天才…那么这个时候该怎么安慰他呢？
米雅灵光一闪。
“至少你身上还流着卡拉奇呸…长麟的血脉。”米雅如此说道，只不过刚说完她就想到一个糟糕的问题：我是魂穿吧？那岂不是…
“是么？”
赫尔托不置可否，他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建筑。
“先不谈这个，酒舍到了。”
米雅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一栋很符合希柯达贵族审美的建筑，有着高高的尖顶，精美的花雕，整个建筑显得奢华又有气派，一看就能明白这里面住的都是身份尊贵之人。
这样的话，米雅将邪恶的目光移向希尔德。
米雅的对面，一个人独占两个座位的希尔德正在熟睡，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右手虚握，大拇指正放在嘴边。
什么东西亮亮的？口水？真是个惹人怜爱的丫头，但我是不会被美色动摇的！
“希尔德！”
米雅大叫。
“啊？”希尔德立刻醒了，“怎么了？吃饭了么？”
“呃…没有吃饭，到住的地方了。”
米雅突然觉得自已有些残忍，但又有些嫉妒。
“为什么希尔德能睡这么香？我就没睡过好觉。”
“唔…我也不知道。”
希尔德摇摇头，两只小手揉了揉眼睛。米雅看到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住希尔德的两边脸蛋。
“唔…啊啊啊啊！赫尔托，米雅欺负人。”
少女被捏得睡意全无，她看向赫尔托，向他求救。
“放下。”
赫尔托义正言辞，很给希尔德面子。米雅收回手，不过看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还没有捏够。
“手感真好。”
米雅咂咂嘴，眯着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哪天我要多捏几下。”
“啊？不行。”
“不行也没用，除非希尔德求我。”
希尔德咬着嘴唇很是为难，不得不再次看向赫尔托。
“赫尔托…”
还未等她说完话，她的脸蛋再次被一双手捏住。希尔德愣住了，米雅愕然。随后希尔德委屈地低下头，带着哭腔。
“你们欺负人。”
“喂，喂，赫尔托你什么意思？叫我别捏，自已捏起来了。”
米雅气愤得哇哇大叫，两人丝毫没有关注希尔德的感觉。
希尔德此刻…
不像米雅那样有点粗暴的揉捏，比起享用她脸的触感更像是做恶作剧，而赫尔托，赫尔托仅用了大拇指和食指。
如果将米雅的揉捏比作草原上兽人吃烤全羊时豪放的撕扯的话，那么就只能用希柯达贵族进食肉排时的矜持来形容赫尔托了——肉排虽然美味，但却得顾及礼仪。
希尔德能感觉到自已的脸在赫尔托的轻抚下温度逐渐上升。
不行了，不能再继续了。
“赫尔托，请不要摸了…”
希尔德抬头请求，赫尔托收回手，连连点头。
“的确，手感真不错。”
希尔德刚抬起的头再次低下。
“大人。”
车外安东尼的声音让赫尔托放下了手，他带着笑容回问：“什么事？”赫尔托拉开门帘，打开车门走出马车。
安东尼立刻低下头。
“侯爵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和热水都已经准备好了。”
赫尔托视线从敞开的大门向上。
就像所有希柯达本地的贵族旅馆一样，这家旅馆大门上方便是旅馆投资者的家族纹章，以外人的视角看来那是一只简化版的怪蛇，但以卡拉奇人的视角…
“这不是龙吗？”
米雅一下车就发现了，赫尔托却摇摇头，希尔德跟着米雅从车里出来，但米雅突然停下使得希尔德撞上了她。
“啊？！”
米雅睁大眼睛仔细观察，随后她摇着头推翻了之前的判断。
“不对，不对，龙是五爪，这只有四爪，这是蟒，这是谁建的？”
“卡拉奇商会，内阁那帮人决定用这个图案作为商会标识。”
“内阁？原来还有内阁的吗？”
“是啊，大多数制度都没有变化，好了，好了，哪天挑个时间聊聊，现在快去休息吧。”
赫尔托终止了话题的继续，兴致盎然的米雅笑容凝固。
“让希尔德去休息吧，我们再聊会儿。”
赫尔托瞥了她一眼。
“希尔德拉她去休息，好孩子不能熬夜。”
希尔德听话地抱住米雅手臂，米雅意识到赫尔托不想继续后她泄气了，任由希尔德拉自已走。
深夜。
门打开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门外溜进来。
“希尔德？或者说海希尔德。”
黑影一僵，接着她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找到床在哪里，但她显然失败了。
“咳。”
赫尔托轻咳一声，房间内所有油灯自发燃起，希尔德伸手挡住刺目的光亮，她也因此停了下来。没过几秒，她发现自已飞了起来…呃，是被赫尔托抱了起来。
“赫尔托…”
当希尔德适应光亮后，她已经在床上了，她面前是盘腿坐下的赫尔托。
“你来做什么？”
“啊？”
希尔德一脸茫然。赫尔托叹气，一只手捂脸。
“有什么事么？”
“我有些问题，还有刚刚没听清…”
少女似乎是有点羞愧，后半句话的声音微弱到让人难以听清。
“你们俩真有意思，说吧。”
希尔德点点头，她也学着赫尔托盘腿坐在床上，但她的手没有像赫尔托那样放在膝盖上，而是抓住自已纤细的脚腕。
“那个龙啊、蟒啊是什么？”
希尔德脸上写满了认真，就像是一名求知若渴的学生。赫尔托见此不由想起他在靳东府教书的时光，如果那些兔崽子们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他肯定会很欣慰。
真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如此想的赫尔托伸手想抚摸希尔德的脑袋，但希尔德脑袋一偏躲开了他的手，趁赫尔托愣神，希尔德趁机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先说再摸。”
“先让我摸再说。”
赫尔托见到希尔德有些为难，补上一句话。
“放心，我难道会骗你吗？”
“好吧。”
希尔德松开手，赫尔托左手放在希尔德脑袋上，他摸着希尔德柔顺的发丝，心情变得越来越好，甚至嘴角都不自觉的扬起。
“就和贵族们家徽上的动物一样，只不过这两者是虚构的。”
“龙不是存在吗？”
“呵。”赫尔托轻笑，“你们口中的龙称之为会飞的大蜥蜴，或者说得好听点叫飞龙或者巨龙，我们卡拉奇人认为那些大蜥蜴可不配称龙，嗯，之前我对付银狮时用的火焰就是龙形的。”
希尔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出了话语中那种高傲、自大和鄙视。在她记忆中，她的哥哥海因里希总是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可是哥哥…
“嗯。”
索性希尔德胡乱嗯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骗了米雅，该怎么办？”
“骗？希尔德欺骗得还有我吧？这可不是一个乖孩子该做得事。”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赫尔托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甚至言语中还带有调笑的意思。
“对不起。”
但希尔德当真了，并且很诚恳地低下头认错。
“真是想不到，一位圣维吉尔皇帝能被卖到奴隶商会，圣维吉尔人敢卖，卡拉奇商会还真敢收。”
希尔德立刻变得神情黯然，赫尔托怜惜地将她揽入怀里。
“过去的都过去了，虽说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保护你们俩还是绰绰有余的。骗了米雅也没事的，找个时机向她解释清楚，到时候顶多被捏几下脸。希尔德…嗯，这个名字确实不错，算是告别过去重新开始吧。”
希尔德一动不动，把脸深深地埋在赫尔托怀里。
“…没事吧？”
“没事，那我以后就叫希尔德•莱恩了。”
新鲜出炉的希尔德•莱恩抬起头，令赫尔托惊讶的是希尔德竟然没哭，甚至脸上还带着笑。
希尔德笑着解释道：“眼泪早就流干了，哭不出来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是谁在笼子里哭成那样的。”
“那是米雅对我太好了。”
少女睁大眼睛辩解，她挣脱出赫尔托的怀抱，瞪着赫尔托。
赫尔托笑着伸手覆盖住希尔德半边脸颊，温柔地抚摸，他期望看到一张泛红的脸蛋，结果就如他所预料，希尔德的脸迅速升腾起羞红。
“希尔德喜欢这样么？”
希尔德再一次茫然。
“希尔德喜欢么？”
“很喜欢…我想起了哥哥。”
赫尔托的神情立刻恢复平常面对两人时柔和的微笑。
“希尔德是把我当作哥哥了么。”
“抱抱时候的感觉和哥哥一样。”
“啊，那我明白了，希尔德快回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赫尔托最后摸了摸希尔德的头，希尔德下床站在床边。
“能再抱一下么？”
清冷的月光自窗外投入屋内，照在面前这名小姑娘披散的银发上，一时间，梦幻般的银光在发间流转，小姑娘只穿了一件睡裙，赤裸的白嫩双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令人怜惜不已，她伸出双手，微微低头，如此发出最后的请求。
能拒绝么？这是不可能的。
赫尔托先是抱住，然后顺势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放在腿窝，用标准的公主抱抱起希尔德。
他低下头在愣住的希尔德耳旁低语。
“真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美丽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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