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没关，午后清风拂过竹林，沙沙之声不绝于耳。
白氏见她没说话，起身下床关了窗子。
温晴看清她眼中的探究之色，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问她，“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69書吧
白氏顺势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平静，“第一面。”
温晴愕然。
看她这样，白氏反而笑起来，跟她解释。
“一个母亲怎么会认不出她的孩子？看得出来你努力往晴晴的习惯上靠，可是……”
“可是还是被看出端倪。”温晴补充，又问，“那为什么不拆穿我呢？”
白氏愣了愣，“可能，不忍心吧。”
她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丈夫喊她，说是晴晴回来了，她欢喜的不行，出去相迎。
可是晴晴看她的第一眼是陌生的，这不对。
后面她试探几次，每次都能得到正确答案，可心中总有违和。
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不对，是一个母亲的直觉。
面前之人许是还小，不懂掩藏，偶尔会露出本性，尤其……
尤其在面对徐家的事上，她有些超乎寻常的执着，想要徐家付出一些的代价。
那么……
白氏想，她好像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面前之人即便是鬼，也是个性子良善的；
坏消息自然是，她的晴晴已经不在了。
她想跟丈夫说，可是听面前之人喊出娘，她又犹豫起来。
要是不拆穿，是不是，就能假装晴晴还在呢？
白氏没掩饰自己的想法，温晴从她脸上读了出来。
她苦笑，“我演技不好，只是不知道您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呢？”
温晴恍然明白了白氏带她来桃花寺的用意。
并非如一开始所说，是为她驱晦气，而是为了壮胆和求一个答案。
虽然白氏在多次试探以及相处之下，已经初步认定她大概是中立善良，但可能介于物种不同，想要多加一道保险。
在认为她是鬼的情况下，显然佛寺是个很好的选择。
温晴发现自己不大能笑出来，她问，“那现在您的想法呢？”
她的人生只有师傅和师姐，并没有感受过父母爱，这段时间是她偷来的。
她诚恳的跟白氏说：“很抱歉。”
白氏突然掉了泪，大滴大滴的。
温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僵在榻上没有动作，也不敢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白氏问她，“晴晴是什么时候没的，你知道吗？”
温晴老实的摇摇头，跟她说起了自己初来时的情景。
白氏松了一口气，怪不得，自己没法对面前之人产生敌意，也不是她故意所为。
她又问，“那你……是怎么来的？你有家人吗？”
许是白氏的情绪影响到了温晴，温晴也有些想哭。
“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就是师傅和师姐，师姐成婚我喝了喜酒，醒来就在废屋了。”
白氏有些难受，这……
“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
“没有成婚吗？”
“我们那里结婚都晚，法定结婚年龄是男二十二，女二十，但二十二岁一般都还在上学，不大会考虑结婚。”
“上学？和景哥儿一样吗？”
“嗯，只不过我们是男女都学，义务教育阶段都要去。
然后分流，主流是上高中大学，后面还能再往上，但大部分是大学结束就出来工作了。”
“听起来真不错。”
白氏看着床上坐着的女孩，有些同情。
面前之人不是故意的，没有害了晴晴，反而是被莫名牵引到此，毁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远离了自己的家人。
白氏没经历过温晴所说的那个时代，但她有自己的理解。
时下男子可以读书出门，建功立业，如同景哥儿较之昕昕，天地更广。
可想而知，当女子同样可以读书的时候，有多自由。
白氏几乎是有些仓皇的起身，“我出去走走。”
这么多天下来，温晴几乎已经说服自己，将自己当成这个时代的温晴，做温全和白氏的大女儿，温昕和温景的大姐姐。
她开始适应了。
然而白氏将这些假面撕开，将事情原本的模样呈现出来。
温晴知道，这不能怪白氏。
她低头看着靛蓝色的被面，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个在厢房里躺着，一个在屋外面坐着，两人都心乱如麻，自然无从提起离寺归家。
暮野四合，有僧人来点灯，见白氏坐在外头，关心一句。
“山里晚间寒凉，檀越怎么坐在外边？”
“啊，没事，晚上了么？”
“是，檀越可要用饭？”
得僧人叫，白氏才清醒过来，瞧见天幕滚上黑边，寺内亮起灯笼烛火，忙道：“要用饭的。”
僧人便说：“檀越稍等，随后就用来。”
使了银子服务就是到位，午饭是她们自己去买的，晚饭就有人送。
等僧人提了食盒过来，白氏接了进屋，跟温晴说：“晴晴，来吃饭吧。”
温晴一惊，“啊？”
白氏捏捏手，将食盒放在桌上，走到温晴身边坐下。
她人显得有些无措，但还是缓声细语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着你来到这边，也不知道往后有没有机会回去，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你一个人没亲没故的不好过日子，而我失了晴晴，倒不如……咱们就认作母女吧。”
白氏解释，“这里与你那边不大一样，女子总没男子那么自在，若叫你一个小姑娘在外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在彼此默默无言的这段时间里，温晴也想过这个问题。
依据车夫所说，外面山匪横行，并不安全。
她虽有些功夫在身上，然而涉世未深，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还有许多阴私手段。
虽然换了个地方，她还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就如白氏所说，不如留在这里，留在温家。
温晴问她，“那我，还能叫你娘吗？”
她真挺喜欢她的。
白氏又落下泪来，“自然可以，往后你也是昕昕和景哥儿的姐姐。”
她不能忘了晴晴，抹去她存在的痕迹，但她可以多一个女儿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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