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来没有这么大过，落在伞面的雨水像瀑布一样顺着伞骨倾泻，在萧如月面前淌成透明的帘子。
李容寒站在副手递过来的伞下也是同样的境况。他透过两层水帘，看着萧如月模模糊糊的面容。
“苏左相府上的三小姐？”他抚摸着腰间的刀，问。
“是，小女苏卿之。”萧如月恭敬答道。
李容寒盯着这位规规矩矩的官家小姐，右手一挥：“搜！”
一队人莫约七八个，分头行动进了小院唯有的两处厢房搜查，不消片刻便出来了。
“禀大人，未发现贼子踪迹。”
李容寒挥挥手，所有人即刻便回了队伍站好。
临走前，李容寒多看了从头到尾面不改色的少女一眼，道：“苏左相不好好教导嫡女，竟还让嫡女在寺庙里吃斋念佛，也难怪府上风气一日不如一日。”
“苏小姐，寺里多不安全，混入了一个贼子，若是小姐遇到还望上报于我。”
萧如月微微笑，道：“一定。”
再抬眼，是一片冷冽。
“姑娘......”奶娘一脸担忧。
萧如月拍拍奶娘的手，柔和道：“休息去吧。”
可这个夜，注定是个不安生的夜。
萧如月换下有些潮湿的外衣，正要躺下，屋顶传来响动，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蒙面少年，去而复返。
“你怎么还在？”萧如月皱眉，“刚刚的对话想必你也听到了，不怕我告发你？”
少年笑：“你可以试试，到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刀锋快。”
萧如月哼了一声：“还想着杀我，白眼狼。”
“倒也不是，只是想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少年调侃道。
萧如月眉心跳了跳，迅速反驳：“大可不必！”
少年笑出了声。
“那就大恩不言谢，告辞。”
萧如月甩甩手，恨不得他赶紧走。
屋子里静下来后，她却翻来覆去，再难入睡。
京中时局已大不一样，她如今踏入这一潭浑水，是否还能再算无遗策？
屋外倾盆大雨，似是她愁思万千。
最后她是如何睡着的，她已经不清楚，只是第二日鸟语叽喳，满山翠色如洗，她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唤声里醒来。
“施主姐姐！施主姐姐！施主姐姐！！”
叹息一声，她起身去院外一看，老妪正苦口婆心，劝道：“小师父欸，您小声点，昨日不安生，小姐天亮才好不容易歇下......”
小和尚瞪大着眼睛：“可我来找施主姐姐是有喜事。”
“我已经醒了，何事要告知于我？”萧如月出门道。
小和尚眼前一亮，欢喜得像一团云，飞扑过来：“施主姐姐！你看！”
他摊开怀里抱着的荷包，里面是半袋碎银子。
“您做的香膏大卖呢！”
萧如月接过钱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似是雪山消融：“果真是个好消息。”
这一笑，让小和尚耳根有点红。他不好意思再看萧如月，低头道：“禅心师叔让莲心小和尚来谢谢施主姐姐。”
萧如月微讶：“禅心法师？”
慈光寺禅心法师，那是鼎鼎有名的，天生被称作佛子，再过些年，必定是整个燕京最年轻的得道高僧。
“禅心法师佛法高深，小女子浅薄，当不得谢。”
“当得当得！”小和尚急急抬头，“施主姐姐这般聪慧善良，定然是当得师叔夸赞了。”
那是禅心他不知，此次回京，她便是要搅得朝堂天翻地覆血流成河的。她这般为复仇而活的人，就算此刻还算良善，以后也绝不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如此想着，萧如月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即刻又很好得掩饰过去了。
她笑笑道：“小和尚说当得那便当得吧。”
小和尚看着萧如月寒风吹拂的发丝，微微一歪脑袋，不解问：“施主姐姐怎么不开心了？”
萧如月一愣，复笑道：“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了些旧事，依然伤怀。”
“不要伤怀啦，今天小和尚带施主姐姐去山下逛灯会！”小和尚扯着萧如月衣袖道，像一颗暖暖的小太阳。
老妪在一旁晒着衣服，听了小和尚的话，也道：“姑娘去山下走走吧，听说整条朱雀街都在筹备灯会，还有从西洋来的新奇玩意儿呢！”
朱雀街啊。
萧如月有些恍惚，将军府就在朱雀街，自从三年前嫁入皇家，她就没有再回去过了，甚至成为了皇后，也居于深宫，没有回去。
将军府是什么样的她几乎快忘记了，只记得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春日开花，一簇簇，一串串，那样浓烈的香味。
她就和阿娘一起，在槐树下磨墨习字。
“好啊，我们去朱雀街瞧瞧吧。”萧如月眼里晨光盈盈，柔声应道。
燕京的朱雀街，是整个西雍最繁华的街道，从燕京城门连通到皇宫的玄武门，一路上秦楼楚馆商贩戏法应有尽有，其中仅有的十多户府邸皆是达官贵族的住所。
萧如月和小和尚来到朱雀街时，已经正午了，炊烟袅袅，一片食物的诱人香味。
“馄饨！新鲜大碗的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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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此时有摊贩哟喝，萧如月便带着小和尚坐下，掏出碎银子。
“来两碗素馄饨。”
“好嘞！您稍等！”摊贩熟练把馄饨下锅，打捞上木碗，很快端了两只碗过来了，“两位客官，慢用！”
馄饨上面撒着几点葱花，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欲大动。
“让一让！让一让！世子出行！都让一让！”街道突然行驶来一辆马车，因为集市行人众多，马车难行，便有小厮出来屏退行人。
那马车倒是别致，深蓝色的帷帐绣着白梅，金线隐约，栩栩如生。
萧如月抬头看过去，这位世子她稍微有些印象，毕竟整个燕京只得一个世子，便是平凉世子——一个月前，从北宁为质归来的皇长孙明月潭。
那时的萧如月已经被禁足在冷宫，天天受楚蓉折辱，只听守门的太监闲聊时提过几嘴。
说什么平凉世子风姿卓绝，回来当日，引得京中多少女郎怀春扔花。
尽是些桃色。
“什么尽是桃色？”小和尚问道。
“......”一时不查，竟将心中所想说出来了，萧如月揉揉额头，有些伤脑筋，只能敷衍道，“没什么.....”
只是这几句话，却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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