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青将刘钰与大李的表情看在眼里，不过却半点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解释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整理老王的遗物，昨天在整理他的保险柜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你们现在问起的这个手机。说实话，发现这个手机时，我也颇有些意外。”
“为什么？”
大李很知趣的问了一句。
穆青青继续解释道，“房地产行业，看似风光，但其后的心酸不足为人道也。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打点，稍有打点不到位，便可能得罪人。得罪人，被人穿小鞋，那倒还好，有转圜余地。就怕有人见你赚了钱，眼红嫉妒、起了歪心思，用权力的手段对付你。”
“这些年为了公司的发展与运转，老王耗尽了心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世发地产运转还算顺利、发展也还可以，其间有些秘密自也正常。”
“老王这个人，虽然心思重，对我倒还算信任，很多事都与我商量着来。所以他的事、公司的事，我大部分都知道。为了方便办事，除了正常的公务手机外，老王还另外办了两个私人手机，这事我是知道的，就是前些天你们在现场取走的那两个手机。”
刘钰、大李点头，当时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一共在王亚林的书房发现了三个手机，其中一个是他对外公开的手机，另两个手机号未公开，是私人号码。
“我跟老王这么多年，更是给他做了老婆，本以为两人之间早已应是坦诚相待、开诚布公的地步了，不想他竟然给我藏了一个如此大的秘密，而且还是一藏多年。本来我还以为他只瞒着我一个人，问了凌伯、宽姐，不想他们跟了老王近二十年，竟也不知道他还有一个手机。”
话说到这里，刘钰与大李也忍不住咋舌。
王亚林也是够狗的，一个秘密竟然能被他藏的如此之深。
一天、一个月、一年，这或许不是问题，但像他这样一藏十年的，还真是一个人才。
老婆不知道、小秘不知道、司机不知道、家里的管家与佣人也不知道。
这是藏了多大的秘密，才会让他如此处心积虑、煞费苦心、费尽心机的去隐藏。
刘钰、大李互相对视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火花。
有门！
看来是抓到大鱼了！
说话间，管家凌伯行进待客厅，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穆青青。
穆青青打开文件袋，从中取出一个手机，递给刘钰。
这是一款老式的直板2G手机，就是那种只能接打电话、接发短信的手机。
手机款式虽然老旧，但看起来却有八成新，应是一直藏在保险柜里、少有使用的原故。
刘钰试了试，手机居然仍处于待机状态，按了下通话键，手机屏就亮了起来。
手机未设置密码，刘钰直接点开了通话记录，却不想是一片空白。再点开短信界面，也是一片空白。
刘钰愕然。
王亚林这条老狗还真够小心谨慎、谨小慎微的，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都在接打电话、阅读后被他删除了。
见刘钰愕然的样子，穆青青摇头，道，“不用看了，昨天发现这个手机的时候，我便检查了一遍。老王这个家伙狗得很，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都被他删除了。”
见通话记录、短信被删除，刘钰一点也不失望，被删除的通话记录大李早就从电讯局那边调了出来，就是那些被删除的短信可惜了。
但王亚林删除通话记录、短信的行为，再次说明了这个手机隐藏了一个对他来说天大的秘密。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除了疯子外，每个人的行为都有一定动机。
干尸案、红衣女鬼噩梦背后的那个编辑者、山上神仙，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去杀一位地产大亨、一位国术大师、一位政坛大佬，必然有他的原由与动机。
这些原由与动机，或许就隐藏在这个手机里。
刘钰将手机交给大李，示意他收好，对穆青青道，“青青，这个手机是证物，我们得先拿走一段时间。待案件结束后，再连同其他物件一起还给你。”
这是案件必要的程序，穆青青自然不会反对。
待大李将手机收起来后，刘钰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青青，王亚林董事长跟张国洞市长的关系，熟吗？”
刘钰这话，问得十分有技巧，在“熟”字之前做了短暂的停顿，随后，又在“熟”字上加了重音。
在所有形容人际之间关系的词汇中，“熟”是一个特别值得咀嚼与思量的字眼。
一面之缘、点头之交，可以谓之熟。
猪朋狗友、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可谓之熟；
甜情蜜意、同床共枕、生死同穴，可谓之熟；
两肋插刀、同生共死，可谓之熟；
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亦可谓之熟；
......
总之，一个“熟”字，可以道尽人间所有的关系亲亲疏、远近。
当然，刘钰在这个“熟”字用在张国洞、王亚林两者的关系上，自不会是用以形容什么好的关系。
穆青青是什么人，一听此话，自是明白刘钰的意思。
这家伙是在问王亚林与张国洞之间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比如行贿、受贿、利益输送之类的特殊关系。
不过，她有些不解，不是在查老王被杀的案子吗，咋又把市长张国洞给牵扯进来了。
刘钰是刑警，老王被杀一案，属于刑事案件，刘钰插手，这是天经地义。
但你查老王与张国洞之间的利益关系，这又是咋回事，这不是抢纪检、经侦的活吗？
由于消息封锁，穆青青并不知道张国洞已死，而且还是干尸系列案的第三名受害者，所以她有些想不明白刘钰为什么会问起王亚林与张国洞的关系。
穆青青想了想，道，“老王与张市长自认识的。至于说熟不熟，那就得看怎么来形容这个‘熟’字了。”
“怎么说？”
穆青青这个回答挺有意思的，也很谨慎，刘钰也来了兴趣。
“因为公事上的原因，老王跟张市长之间，一年少说也得见上那么三五回，不过这都是在公共的场合。至于说私下场合方面，据我所知，这些年老王从来没有跟他见过面。还有，老王这些年来的私下打点，小一点的我可能不知道，但大的开支，我都清楚。在我记忆里，从未有过与张市长之间的打点往来，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的。”
穆青青这话说得认真、慎重、谨慎，看样子似乎没有半字谎言。
旁边，大李直给刘钰打眼色，似乎在说，女人的话都是鬼话，半个子儿都不能信。
刘钰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穆青青这话不可信也可信。
穆青青与王亚林是利益共同体，王亚林虽然死了，但真查出了他与张国洞的特殊利益关系，很有可能没收或查处王亚林的遗产，这必然造成穆青青的损失。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穆青青有说谎的动机。
不过......
刘钰微闭上眼睛，用精神感知着对面穆青青的情绪。
第一次见面，穆青青表面悲恸欲绝，但其真实的情绪却是以恐惧、害怕为主，另夹杂着一丝兴奋。
这一次，穆青青的情绪总体却如山涧一洼清潭，清澈、宁静而又不乏活跃，因处山间而清澈、宁静，又因上游有活水流入而活跃，却绝无慌张、慌乱之相。
这个女人没有说谎！
刘钰睁开眼，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穆青青没有说谎，这下刘钰就更佩服王亚林了。
王亚林与张国洞之间，肯定有某有特殊的关系，这一是确凿无疑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一点。
刘钰可以不相信自己，但他相信证据。
从双方的通话记录来看，这种特殊关系不是短暂的，而是长期的。
对王亚林、张国洞这样的大人物来说，这种隐秘、稳固、长期的特殊关系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建立起来，它的维持、维系也不是一部手机、几通电话便能解决的，它需要定期或不定期的面对面的沟通机制、以天文数字计量的利益输送来维持，这种关系才能长久。
穆青青先给王亚林做过多年的私人秘书和情妇，后来更是赶走的原配，小三上位，成了王亚林的老婆，王亚林以某种借口，出外私会张国洞，这或许可以瞒得过她。
但如果王亚林与张国洞之间有数额庞大的利益输送，这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她这位中海大学金融学的高材生。
就算她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但也应该知道某些蛛丝马迹才是。
但从穆青青的现有情绪来看，她却没有说谎的迹象，王亚林与张国洞之间的往来竟然连同床共枕的老婆都给瞒了过去。
所以说，刘钰也是佩服这货了。
这货能从一介孤儿奋斗成为福布斯榜首富，看来的确不简单。
刘钰与大李这次来见穆青青，首要的任务就是想通过穆青青获取王亚林与张国洞特殊关系的线索，但现在穆青青对二者之间的特殊关系一无所知，如果是这样，这条线索至此又是要断了。
想到这，刘钰有些头痛了起来。
如果不能从穆青青这里获得线索，说不得就得惊动张国洞的家人了。
“青青，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刘钰目光与穆青青相接，郑重而严肃，无论如何，他还决定还要试一试，穆青青这个点，绝对不能轻易放弃，“这是我们现在发现唯一能有助于案件侦破的线索，我希望你能再仔细想一想。”
穆青青今天化了淡妆，眉如弯月，月下有一对卡姿兰大眼睛，睫毛弯弯、双目清澈有神，有如放电。
刘钰目光刚与穆青青对接不久，心神便有些破防。不过，他也是一个心理控制的高手，心神一狠，硬生生的挺住，目光充满压迫，盯紧穆青青的眼睛不放。
目为心之神。
刘钰真不相信了，穆青青或许是一名心理高手，可以面不改色的说谎，但在他的如此压迫之下，但凡她心中有些许破防，就逃不过自己的敏锐到了恐怖的感知。
穆青青目光与刘钰相接，见刘钰目光充满压迫甚至还有一丝狠厉，一双卡姿兰大眼睛有些委屈的冲刘钰眨了两眨，然后一丝笑容从嘴角绽放开来，冲着刘钰露出灿烂的笑容。
“刘钰，老王与张国洞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这一点，我是真不知道，不过......”说到这，穆青青再次拿起刚才放在身侧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中拿出一张照片，“昨天，我在收拾老王遗物的时候，除了发现那个手机外，还发现了张照片，或许对你们破案有所帮助。”
说罢，穆青青将手中那张照片递给刘钰。
照片有些发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三名年轻男孩身着一身黑色学士服、戴着方形学士帽，站在一栋教学楼前的草坪上，中间那名个子较高的男孩搂着两侧男孩的腰，两侧的男孩一手搂着中间男孩的脖子，一手前伸，中食指比了个V字形，面带灿烂笑容，望着远方。
照片虽然发黄，但主人似乎非常珍惜这张照片，把它保护的很好。
隔着遥远的时光，刘钰都能从这张照片上感受到满满的青春、阳光、自信以及三名男孩对未来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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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刘钰有些不解，目光离开照片，问道。
穆青青道，“这是老王大学时的毕业照，我也是第一次见。”
“王亚林大学时的毕业照？”大李一把抢过刘钰手上的照片。
王亚林30岁以前的资料皆不可考，都是他自述的，可信度不高。
局里委托了驻美大使馆的人去查在他美国的过往，头儿也另托了人，不过现在都还没有回消息。现在如果能查到他大学毕业的信息，这就能从某种程度上考证他自述过往的可信度。
大李抢过照片，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生怕自己错过了照片上的任何细节，刚看了两眼，突然吼道，“不对，有问题，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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