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5日上午,在几次嘉奖减刑之后,李大龙盼来了刑满释放人员通知书。
与电视剧里的桥段不同,没有那些不能回头看的条条框框。通知书上的大红印章,就是朱维文监狱长亲自拿到自已办公室来给大龙盖的。
接过通知书,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大龙已经是个自由人。可这十几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父母亲、岳父,在得知大龙因走私被判刑走后,接二连三患病去世。
三叔前几年倒还跟大龙有书信来往,在信中,三叔总是鼓励大龙要努力改造,争取减刑,早日回归社会。在每封信的末尾,三叔总是会加上一句“会好起来的。。。。”。
可自从三年前,三叔在信中说自已最近经常犯困,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在路边睡着之后,就断了音信。大龙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老人家在不在人世间,都是一个问题了。
至于刘寡妇,那自从大龙入狱以后,压根就没有联系。好在知道美花在港城还过得不错,大龙也不会觉得自已会愧对于她。
倒是小红,现在还做着英城监狱的程控交换机生意,借着生意的便利一两个月就会来英城看一次大龙。朱维文倒也是个妙人,每次小红来,他就吩咐管教给大龙安排个探视房,让这对苦命鸳鸯能够团聚一回。每次大龙出去过夜回监舍,总是被一群同寝的犯人围住,让他做个分享。这时候的大龙,早就不是刚入狱时的初哥,把在大鹏小录像厅看到的情况穿插一些进去,半真半假讲给众人听,把这些吃素已久的家伙折腾得一宿一宿的磨床板。
不过,最近小红据说是在推销什么大哥大和BB机,来看望大龙的频率低了些,应该是太忙了。
大哥大和BB机这东西,以前大龙只知道名字,现在坐在朱维文的办公室里,他就立刻明白了这是啥东西了。因为朱监狱长的办公桌上就摆着一个硕大的无线电话,腰里还别着一个小方块。
一会儿功夫,朱维文腰里的家伙就响了好几遍。有几次显示的数字,朱维文拿起桌上的电话就回了过去。还有一次,显示的是汉字,上面写着“老婆问你要不要回家吃中饭”。这东西,还真是方便。
“大龙,出去之后,想过做什么了吗?”朱维文亲自给大龙泡了杯茶,透明的玻璃杯中,一片片碧绿的茶叶像似了“丫”字。这种茶叶,是英城监狱特产的丫玉,因为得了天时地利的好处,也只有英城监狱这样的穷山沟里才能种出这么剔透的绿茶来。以前朱维文在大鹏带队的时候,偶尔会拿一些出来,分给老白他们那些管教干部。到了老白手上,就压根没有见他拿出来喝过,听下面的管教的议论,都被他拿出去卖钱了。
不论这个茶叶价值几何。就冲着朱维文能亲自泡茶这一举动,就说明他在心里,真是把大龙当自已人了。
“监狱长,其实我之前真想过,要不就呆在我们英城做个雇工算了。可是我又有些不甘心,总想着这世界这么大,还有很多我没去的地方,不了解的东西。所以,我还是想出去看看。要不,我今天就跟你先说好,要是哪天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我回来投奔你,你别到时嫌弃我”大龙非常认真地对着朱维文说。
“好,就冲你大龙这么看得上我老朱。只要我老朱在英城一天,欢迎你大龙随时回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但是,我们有言在先,我可不希望你是再次入狱哦。要是那样的话,我就让你尝尝我老朱的专政铁拳是如何的坚硬。”老朱这也是在认真说话。
“那是自然。我听说监狱长硬的地方可多了。”身份转换了,大龙说话也就放开了。
“好你个李大龙,翻天了啊,敢开我的玩笑”朱维文站起身来,佯装生气,拍了大龙一下肩膀。窗外的阳光刚好照过窗棂,大龙好像在老朱的眼眶边上看到一丝晶莹的反光。
这个故事,我讲给很多朋友听过。好多朋友不信,说不可能一个管教干部和一个犯人能有这么好的关系。其实,仔细分析一下,你会相信的。
管教与犯人的对立,最主要是意识形态上的对立。一个是破坏法纪,一个是维护法纪,而大龙这种完全是被时代风潮裹挟其中的人,其主观恶意远远达不到破坏法纪的程度,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朱维文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于公,他内心生不出对大龙的恨来。
在大鹏那次被人挖坑,不是大龙误打误撞搬出张平原的名号,又机缘巧合遇上了鲁梦甜,哪还有如今的朱监狱长,还不知道在哪个城市打工,或者说在哪个田间地头改造地球呢。因此,于私,大龙对他有恩。
之前,两人因为身份上的不平等,就算再怎么关照。总是有一方恩赐另一方的意味。而现在,法律上大龙已经是个自由人了。那么,两人之间可以说在人格上是平等了,说话自然也就随意了。
这一聊,就到了上午十一点多。朱维文说,本来是要请大龙吃餐饭再走的,但是按照老辈的习俗,这下午出监狱的门,不太吉利。所以,这餐饭,就后补。说完,也不耽搁,亲自将大龙送出监狱铁门。
出了监狱,看着外面的世界。蓝蓝的天,绿绿的山,虽然面前的马路依然尘土飞扬,还夹杂着一些猪粪牛屎的味道。但钻进大龙鼻腔中的,却满是甜蜜的味道。或者,那就叫做自由的味道。
“滴滴”马路对面传来了两声喇叭响。大龙一抬头,一个戴着蛤蟆镜,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从一辆吉普车的车窗里探出了头。
大龙一看,好像不认识啊,那指定不是找自已的。就拖着仅有的一个帆布提包朝远处的镇子走去。
“你个龟儿子啊,连老子都不认识了”吉普车这时开到大龙的身边,开车的女人开口就骂。
大龙一听声音,乐了,这不是小红啊。
“你个死婆娘,这都是啥逼样,哈老子一条” 大龙一把拉开吉普车的后门,把包扔了进去。自已从车前绕过,坐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帅不帅,贱日子今年刚产的铃木维他奶,两门四座版,我找了好多关系才买到的,送给你”小红很是兴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车钥匙递给大龙。
“我又不会开车,你给我买车,我拿去推着玩啊。再说了,什么维他奶,再好还能比你的好?我不信”说着说着,大龙的双手就想去探索奥秘。
“别闹别闹”小红和大龙在车里逗弄了一番,方才整理了一下仪容,开车扬长而去。
留给英城的,只有一道烟尘,和大龙十数年的青春。
小红直接把大龙接回了大鹏。用她的话说,你回东海做啥啊,家里也没人了,回去也是个劳改犯。现在程控机生意挺稳定,大哥大和BB机业务,老朱也是合了股的,这眼见就是大把大把往家里搂钱的机会。好好干上几年,我给你生几个儿子,结不结婚都随你。
大龙也想啊,大鹏和东海,那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世界,你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说吃个红米饭南瓜汤,那是叫体验生活,让你吃上三天,不说别的,连屎都会拉不出来。
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让大龙不得不回东海。根据《户口条例》,被逮捕的人犯,由逮捕机关在通知人犯家属的同时,通知人犯常住地户口登记机关注销户口。也就是说,现在的大龙是个黑户。他必须要带着释放证明书,回原籍的派出所办理户籍登记。
户口的重要性,在这里就不再赘叙了。只要明白,没有户口,那就基本上是寸步难行,如果说有比户口更重要的证明,那就是大鹏的暂住证。
小红说开车送大龙回去。大龙说这就没必要,上千公里不说,这一路大都都是烂路,遇上堵车,不知道啥时能到。再说大鹏的业务也离不开小红,她一走,又费精力又亏钱,这没必要啊。
小红觉得大龙说的有道理,也就依了他,只是跟他说,办完户口就回大鹏来学开车,这车就是送给你李大龙的,以后白天得你开车接送老娘,要不你休想晚上我帮你开车。
和刚来大鹏时完全不一样,经过小红一打扮,一套西服,领带,皮鞋上身。除了头发稍微短了些,谁还能看得出这就是一个从东海农村李家村出来的穷小子啊,这不明明是个翩翩贵公子啊。
火车票是小红花了高价找黄牛搞来的软卧。开放这些年,不单是生活水平提升了,人的观念也改变了许多。之前的软卧,规定必须要副处级以上的干部才能乘坐,现在只要是空着的铺位,只要你能出得起钱,阿猫阿狗都可以。
到了丰邑的时候,天刚亮。火车站广场上有好些拉客的妇女,嘴里喊着“住宿、吃饭”“加被、加被”。大龙穿的油光水滑的,看着像是有身份的人,那些妇女虽然围着他,倒是不敢去拉扯。
还是大龙自已觉得好奇,就问“这加被是做啥的”?
看着面前的俊小伙问这个问题,一群老娘们哄笑了起来。有几个胆大的就过来扯大龙,说是带他去见识见识。
最后还是一个膀大腰圆、嘴巴涂成猪屁股的老妇人拔得头筹。她拽着大龙,把他带到火车站边上的一家小旅馆的二楼,推开一个房间门。跟大龙说“住宿一天10块,加被20,加两床被给30就行”。
这时候大龙已经猜到没啥好事,可自从出狱也就几天时间,刚遇上小红月事。之间,小红说要不你闯个红灯,大龙迷信,说大家都讲闯了红灯诸事不利,忍忍算了。
这一忍就是七八天,现在听这妇人一说,不由得动了心思。想当初,跟着老白在大鹏,那不说自已玩过多少,那见是见得太多了,在遇到小慧之前,老白那劲头,颇有要将周围的娱乐场所一棍通杀的意思。
“你加的被子呢?拿来看看”大龙问。
“你先把钱付了,我就去给你喊”妇人答道。
“玩这个就没意思了,那我就走了”这种套路大龙也见过,好几个管教刚去大鹏的时候都遇到过,先给了钱,后来都是货不对板。朱维文在的时候,都是带着外劳队去砸店,把钱给拿回来的。你说那些混地面的,一个个都说自已多横,可这一百多号外劳犯,摆在面前,有几个人能狠得起来?
“小哥,你别误会。主要是现在都在上班呢,要不你在这里等会?”妇人看忽悠不了大龙,又换了个说法。
“呵呵,那我先走,改日再来”大龙起身作势要走。
“别走啊,要不,要不,你看我咋样,你给10块就行。”妇人一把拉过大龙的手,就往自已的胸前塞。
看着面前足有五十多岁、一百五六十斤,嘴巴像个猪屁股的老女人,大龙险些吐了出来。
但话说到这份上了,大龙也知道,没个态度收不了场。他甩开妇人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说是请妇人吃个炒粉,就当大家结缘,交个朋友。
看到大龙如此敞亮,妇人自然是没有话好说,甚至还觉得有点对不起大龙。连声说,你下回来,我指定给你安排个好的。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古人诚不欺我。
大龙在火车站广场找回王家畈的班车,可能是错过了班次,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等到。这时,刚才的老妇人倒是带了一个光头青年来,说是专门跑黑车去王家畈的黑皮哥,车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还有个位置,价格和班车一样,问大龙坐不坐。
坐牢有个好处,看得人多了,出狱之后都能看点相。这个黑皮哥二十多岁,头发应该是用剃刀刮的,都刮出青印子来了,看着一副社会人的模样。可大龙能够看得出来,这就是个生瓜胆子,没尿。
既然价格一样,那何必等呢。随着妇女和黑皮走过去一看,是一辆还不太破的面包车,探头往里一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实在的庄户人家。大龙就把自已的包往里一扔,自已坐到了最后一排。
车开的时候,老妇人还在车窗外朝大龙挥手,好像还说什么“下次来,还找我”。
大龙心想“还找你?我呸!恶心不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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