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次谢昀和苑无忧说明情况之后，师祖闭关的日子也越来越长。
苑无忧不愿相信这一切，所以一直努力去想各种办法，她呆在宗门的日子也越来越短。
总是奔走于去找各种书中说的奇能草药，把自已搞得浑身伤痕累累，每次一找到，就兴冲冲的去给药膳房，让他们拿去熬制。
69書吧
成衡宗主对自已的身体了如指掌，知道大限将至，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无用功，但还是配合的服下，为了给苑无忧安慰。
而谢昀也知道如果阻止她做这些，她才会崩溃，所以只是更加频繁的往她房里送各种跌打损伤药，丹参羊脂膏，叮嘱她注意安全。
凡是人都有灯枯油尽之时，凡人百年，已是修来的福气。而修行之人的寿命也是自有定数，古往今来，强行续命往往适得其反。
又是一个寒冷的深秋，成衡宗主迎来了她几百余年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
她先单独叫了谢晨，不知说了什么，反正从屋内出来时，谢晨的眼睛红的不像样子，整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他走向在门外等待的谢昀面前，然后突然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哥……”
这是除了每次被谢昀打得还不了手，求饶喊的“哥”以外，苑无忧第一次听到他心甘情愿地喊谢昀“哥”。
谢昀摸了摸谢晨的脑袋，眼前也涌起了水雾。
他和谢晨本来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刚刚换牙没多久，就被想要试试运气的谢氏夫妇，送去宗门选拔。
谢晨还依稀记得第一次站在大殿上被众人打量时的感受，他极力躲在谢昀后面，害怕的小腿直抖，眼神怯生生地扫过身边的大人，又赶紧低下脑袋。
被看上的是谢昀，但他还是在被哥哥执拗的要求下，一起拜了师门，那是谢晨天大的福气，他一直知道。
所以谢晨从不嫉妒谢昀拥有的一切，那本来就是该属于他的。他也会觉得哥哥越来越无趣，喜怒不形于色，总是想方设法的逗他让他脸上表情更加丰富些。
虽然因为少年的扭捏，他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已的想法，但当他最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谁都比不上他的哥哥。
“两位，请吧。”
一弟子前来传话，谢晨松开抱住谢昀的手，因为情绪过于的宣泄而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就跑走了。
苑无忧看了眼谢昀，正巧发现谢昀也在看她，两人眼神复杂的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内心的不安，然后一前一后进去了。
成衡宗主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灵力了，没有灵力的加持让她无法维持平日的样貌。多日未进食，她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头发变白，也多出了很多皱纹。在那一刻苑无忧才真切感觉到了师祖的年岁，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即将腐朽的身躯。
看到她们进来，师祖笑了笑，然后伸手让她们凑的更近一些。
她拉起苑无忧的手，又拉起谢昀的，用力把他们的手放到一起。
“生死自有定数，不必为我过多难过。只是我在人生最后一段日子，突然悟出来一句话：珍惜身边人。”
苑无忧的眼泪接连掉落，她想起她，师尊，小师叔，师祖，常常四人悄悄在傍晚找个无人的地方野炊，师祖笑眯眯地教育她们：“酒肉穿肠过，佛祖留心中。没必要太拘泥于一些规矩，肉和酒这两个东西啊，啧啧啧，美味的嘞！”
想起师祖带着她们下山除妖时，告诉她们修仙人要为天下百姓谋福，姿态不可高高在上，要始终有坚定的信念。
“我跟你们讲啊，咱们修仙的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知道真正了不起的都是谁吗？”
三个孩子都摇了摇头。
“是他。”
师祖的手指向不远处正在给人看病的大夫，前面牌子上写着“无偿问诊，有需请来。”
“是她。”
师祖的手又指向旁边在一边带着三个孩子，一边笑脸盈盈迎客，忙得不得了的客栈老板娘。
“也是他。”
师祖的手最后指向正在不断磕头乞讨的无腿乞丐，在那几分钟里，他从未停止过磕头，如果有人施舍给他银两，他会磕的更响，并一直嘟囔“好人一生平安”。
苑无忧和谢昀都有些不忍地转过头，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翻，最后凑出了一荷包的钱，轻轻地放在了那个乞丐的破碗里。
“每一个在努力拼命活下去并在自已力所能及的范围下，愿意无偿帮助别人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师祖低头冲他们笑了下，接着说道：“就像刚刚，你们都是了不起的人。”
如果说苑无忧对人生是非观的启蒙，最重要的人是谁，那一定就是她的师祖，她让苑无忧真正体会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1］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让苑无忧明白女子也可以是君子。
师祖说她的名字是她突发奇想的，彼时的成衡宗主看着襁褓里冻的发紫的孩童，内心只有一个期望，就是让她无忧长大。
如果说，谢昀是最好最好的师尊，成衡就是最好最好的师祖。
十八年前的秋天她把襁褓里的她从山脚下捡回来，从此产生了羁绊，十八年后的秋天，她看着她仙逝，送了她最后一程。
生命的开始与结束都发生在了深秋，很难不说是一生的缘分。
“忧忧，多笑笑……”
苑无忧感受到了握在她手上温度的消散，她努力抓紧那双手，放声大哭起来。
“我彻底没有妈妈了……”
谢昀一手搂紧苑无忧，一手紧握成衡师尊的手，他脑中反复回想起前几日师尊单独见他，所说的话。
“谢昀，你该担起属于你的责任了，照顾好宗门，照顾好忧忧，当然也照顾好你自已。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真如我所算那样，我希望你能……”
成衡宗主突然说不出话来，一个是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一个是自已千挑万选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说出来的话未免太残忍了……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我定会舍已。”
谢昀坚定的接过成衡宗主的话，他看到她即使带着眼泪，依然遮挡不住的惊讶和赞叹的目光。
“事实证明，我当年的选择没有一点错。”
谢昀感受着师尊的消逝，慢慢的肉体全部消散，变成了尘埃，浮沉间出现了一只彩色的蝴蝶。
蝴蝶点了下谢昀的鼻头，又调皮的点向苑无忧的鼻头，好像还嫌弃苑无忧的鼻涕一样，呼扇了几下，最后落在两人仍未松开的手上。
谢昀内心暗暗的说：“放心吧师尊。”
天上突然射来了一道巨大的彩光，好像搭建了一座五彩桥，直通九重天。蝴蝶跟随着彩光射来的方向飞舞，消失在了云层里。
成衡宗主仙逝的消息惊动了各宗门，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祭奠，青云宗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青云宗本就弟子稀少，苑无忧还没从巨大的悲伤里走出来，就要去处理和接待大大小小的事和人，忙的几乎没有时间悲伤。
只是在看向在宴席里好像一如既往吃吃笑笑，觥筹交错的众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仿佛参加的不是丧宴，而是喜宴。
而苑无忧也在这段时间飞速的成长起来，祭奠仪式后便是谢昀的接任大典，等到谢昀的接任大典结束，距离师祖逝去已经过去一年了，她顺势请示要出宗，去人间下山历练。
谢昀看着一身素服，身姿越发挺拔的苑无忧，突然发觉这一年里苑无忧的长大，千言万语压制了心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说道：“一路小心，随时可以回家。”
“弟子遵命！”
苑无忧抬头望向谢昀，脸上一下子多出了三个小月牙，“师尊你也是！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苑无忧的离开没有大张旗鼓，她收拾了简易的行李包裹，带了些许银票和灵石就出发了。
“你不去送送她啊，就在这里偷偷看着啊。你不是最关心你的小徒弟吗？”
谢晨拿胳膊怼了怼谢昀，斜眼笑道。
“就你话多。”
谢昀冷冷地瞅了谢晨一眼，不再说话。
走到山脚，苑无忧突然停了下来，扭头向谢昀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谢昀瞬间挺直腰身，用手貌似无意地捋了捋头发，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端的一副慈师的模样。
“她看不到那么远，谢孔雀可以收屏了啊！”
谢晨贱嗖嗖地说。
下一秒突然感受到一阵掌风划过耳尖，谢晨瞬间觉得自已的耳朵可谓是失而复得，倍加珍惜，连忙逃窜。
树上的枫叶掉落在了谢昀肩上，又随风飘到了地上。
谢昀俯下身捡起那片落叶，轻轻地抚摸着叶子上的纹路。
秋天对于谢昀有着很多特殊的意义，比如在十七年前的秋天，师尊下山捡回了个刚出生没多久的苑无忧。
比如一年前的秋天师尊仙逝。
比如这个秋天，看着她的离开……
谢昀被秋风吹乱了头发，却突然没由来的想起了一首词：“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2］
［1］此三句出自《孟子》
［2］此词出自辛弃疾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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