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一刻。
蔚江市市区。
某小区，一两居室内。
一短发男子，五十来岁。他戴着墨镜，擦拭着手里的弹簧刀轻声走出卫生间。
侧耳在一个贴满卡通图案的儿童房门边，听了一会儿后，又轻轻打开主卧门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次卧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排衣柜，还有一个违和的梳妆台立在角落。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病历本，信息栏贴着他的照片，姓名：严默。
他刚躺下不久。
他的身子猛然抖动几下。
眼皮下的眼珠子开始转个不停。
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布满汗珠。
他的嘴唇颤抖着，突然大叫出声：
“……师傅，等等我，我来了……”
他正在做梦。
梦里的他年轻很多，正奋力奔跑在荒草丛生的野路上。
月亮很圆，很亮。
他跑的大汗淋漓。嘴里不停说着：“师傅，等等我，我来了。”
忽然，远处火光冲天，映红了他布满汗珠的脸。
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
他立刻加快了速度。
可是眼看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就是跑不过去。
又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大火旁——那个熟悉的路边。
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安静地躺在血泊中，一个趴着看不到脸，一个面部朝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他们腰腹位置的衣服上都有一大片血渍。
他扑通一声跪在尸体旁边，举起双手在空中犹豫着，不知如何下手。
眼中流下的泪水，变成了红色。
“师傅，师傅……”他叫的更大声。
梦里的喊叫声一直传到了现实，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
喊叫声停止了，梦还在继续。
师傅腰部不断流出的血越来越多，逐渐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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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感是如此真切，让他喘不过气来。
现实中的他身体不断抽搐。
霎时间，火灭了，人不见了，只剩下他呆呆蹲在原地，烧着纸钱。他的头上也多了丝丝白发。
火光映在他坚定的脸上，双眼猩红，嘴里狠狠说道：“我一定会查出真相，一定。”
……
叮铃铃——
时间来到七点整，闹钟响了。
还没等到第二声，就被一只大手准确关掉。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先让眼球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近他发现只有这样才不会太痛。
他起身来到窗边，拉开窗帘，条件反射般避开刺眼的晨光。床边化妆镜中目光一闪而逝，划出一抹红色。他用力眨眼，拍了拍头，掰开眼皮，这才看清镜子中，布满血丝的眼球。
情况不容乐观，今天的检查必须去了。他想。
关于他的眼睛，四个月前，医生曾经这样告诉他：“我们已经尽力了，查不出原因。不过就这段时间的观察，我们专家组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任由双眼的充血继续下去，你很可能会失明。同时，我们发现你的脑神经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你所说的短暂失忆，可能也跟它们有关。”
他拿起梳妆台上的弹簧刀，看了看。
它为什么在这里？我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
他晃晃脑袋，竟然想不起来了。
叮——
手机屏幕一亮。
他打开手机，点击屏幕。传出一阵浑厚的声音：“昨晚你都干了什么？检查后来找我……处理后事！”
他看着屏幕，嘴角一抽。看来不做一些出格的事情确实不行。已经躲我三个多月了，还是把你逼出来了。
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走过儿童房和主卧的时候，他轻轻推开门看了看。
洗漱完毕后，他来到厨房。厨房很整洁，唯独冰箱的“缤纷”与其他的一切格格不入。
它的下半部分贴满了歪七扭八的各色卡通贴纸，上半部分整齐地吸附着十几张拍立得照片。除了唯一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客厅的合照外，其他的都老婆冯慧和女儿严伊一在各地的合照。
严默盯着女儿开心大笑的照片出了会儿神。
然后，从冰箱里取出准备好的早餐——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等下在车上解决，这是他的习惯。
门口换衣凳上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要穿的衣物。
旁边放着一双运动鞋，鞋底上带着半干的泥土。
回想着昨晚上的事情，他已经开车出了小区。
他家距离医院很近，出小区后只要过两个红绿灯。这也是冯慧选这里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再近也治不了他逐渐血红的眼睛和将近一年的失眠。
昨晚，他仅睡了三个半小时，比前天还短了一刻钟。
梦里的场景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大火、师傅、谭永昌、刀伤，还有——
突然，一声刺耳的鸣笛把他拉回了现实。他随即打开电台。这是他师傅的习惯，现在是他的。
“……启明眼镜，为你的世界……”
“……受台风影响，我市未来一周还将……”
他拨动按钮，不断换台。
“……蔚江市在城市发展速度加快，人口流动速度加快的背景下，每年的失踪人口数量持续增多，我市……”
“……心理学上称之为……”
“蔚江市著名现代艺术家贾瑞蔚江个展：《她的眼睛》圆满结束……”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
碎片化的电台音，拼凑着这个城市的轮廓。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开进医院停车场时，他关闭了电台。
停好车，他坐在车内，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盒烟。自妻子怀孕后他就戒了，已经十年了。而这盒烟在车里放了３个多月。他抽出一根。点燃打火机，橙黄的火苗映在他的墨镜上，亮了又灭。最终还是把烟盒放了回去。
他刚一下车，一个声音从隔壁车位传来。
“爸，你别动啊！我把车开出来，再扶你上去。”
一个中年男子扶着行动不便的老父亲出现在视线里。
老人看上去七十多岁的样子，头顶缠着绷带，眼睛上贴着两块方形纱布，像个怪异的大眼镜。酱色短袖挂在他枯槁佝偻的身上，宽阔的裤腿里面空荡荡的。然而，老人的气色却很好，可以用满面春光来形容。
他像是知道严默在看自已一般，把头转向了严默。
就在严默走过老人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严默的手。
严默顿感惊讶，猛然回头，正打算挣脱。老人有力的手已经摊开他的手掌，在上面摸索起来。
诧异间，老人缓缓开口道：“先生，您是吃官家饭的。”老人语气肯定，微微一顿，接着说：“而且，你正面临一个重大决定。”
严默愣了一下。倒是所言非虚。
“你的眼——”老人突然颤抖，停下手里的动作，然后立刻松开严默的手，语气变得有些慌乱，“你……未来七天……血光四起啊！”
严默的墨镜里反射着老人惊讶的表情，身子却纹丝不动。
两秒后，他平淡回道：“谢谢您了，老先生。”
抽出手，就继续往前走去。
这时，身后传来老人关切的声音。“你不想听——”
“不想！”严默干脆回答。
说话间，他看了看手里的病历本。
然后，他突然停住。又是两秒，他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猛然回头，又朝老人走去。
老先生表情逐渐舒展，薄唇微张，正要开口，却意识到，他不是要继续谈话，而是从自已身边快速经过。
确实如此。
严默拿着病历本径直走到垃圾桶边，又一次将病历本扔了进去。不再做检查，这就是他的“重大决定”。
不管是视力衰退，还是失明，都统统滚蛋吧！现在他只想做自已想做的事情。
他回到车上，猛踩油门，车子轰鸣着飞驰而去。
后视镜里，老先生站在原地，叹着气止不住地摇头。
不一会儿，他的车就来到了刑警队门口。正欲进去，却接到了一通电话。
“前嘴湿地公园？命案？”
“嗯，是的。”
“方浩？新人？”
“对，他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让我配合工作？怎么个配合法？”严默追问。
“这个是副队的意思……他说……你应该明白。”
“应该……”严默冷笑一声，挂掉电话。
作为一个从业二十多年的老刑警，蔚江刑警队的业务骨干，晾晒他几个月，如今发生命案通知了他，案件却交由一个叫做方浩的新人负责，他的工作竟然只是带他熟悉蔚江刑警队，这搁谁身上都无法接受。
这次他没有犹豫，立刻打给副队长高崇，想问个清楚。
高崇三个月来第一次接了电话，不过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你是老刑警了，要服从命令，有问题回来再说”就匆匆挂断。
又是“服从命令”这老一套。这次不能再听你的了。严默扶了扶墨镜，暗暗下定决心。
他用力旋转方向盘。刑警队门口留下几道黑色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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