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府邸内，突然传出一声清脆地器物摔碎的声音，但见张氏双手掩面，痛苦不堪地从屋内跑出，家仆们都屏气凝神地干着手中的活，没有一个人敢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赵二是前不久刚来府邸内负责庭院卫生的小仆，他面对这一幕深感不解，遂扯了扯旁边年纪稍长的老头衣角，悄声道，“老哥，此番情景，究竟所为何事呀？”
年纪稍长的仆人听罢，悄悄领他到背风的房后，低声说道，“你方才如此大声，莫不是要寻死？”
“老哥何出此言，只是我对于眼下情况，实不知呀。”
“你可知这陈府大少爷，唤作陈甘，聪明伶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生的一副俊俏模样。”
“我自是知道。”赵二点点头，“前日他还曾关心我工钱是否足额结清，衣物是否单薄，是个好人呐。”
“但这陈府上下，有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想必你未曾听闻过。”
“谁？”
“陈霖。”老仆压低声音，左顾右盼看向周围，生怕隔墙有耳。
“这陈霖，何许人也？”
“你有所不知，这陈霖乃陈府二公子，老爷的二儿子，陈甘的亲弟弟。他降生时，狂风大作，雷电骤起，一道惊雷劈向产房，房内除夫人及他，以外的人尽数气绝身亡，其状甚惨呐。”
“天！还有这等奇事？”赵二感觉背后一阵发冷，他好像得知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也就罢了。生下的孩子长大后，是聋的、哑的，瞎的，不知饥渴，躺在榻上，常人竟无法分辨是死是活。”
“可我自入府以后，竟未曾听闻此事分毫！”
“你怎知其中深意。”老仆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虽未亲眼所见，但也有所耳闻。早些年，有一专门服侍少公子的仆人，冀州人，年方二十七八。我们于逃荒时相识，因其入府后事必争先，打理杂物井井有条，深得夫人欢心，遂安排其作为专门服侍少公子的仆人。这对于我等出身卑微的贱民来说，何尝不是莫大的荣光。”
“我料此事绝不简单。”
“然也。自他专门服侍少公子后，我们就很少得以相见。只是我于一日偶然在街上碰得他，但见他神色恍惚，双眼无神，口中不时念念有词，我只轻轻拍其肩膀，却吓得他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好在路遇一老和尚，经其一番手法，幸得以恢复神志。只是，他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抱紧我的大腿，嚎啕大哭。”
“他这是得了什么癔症？”
“绝非如此简单。我遂引他去街边小摊喝碗水压惊，谁料他却告知我，陈府少公子非常人，而是……”
老仆尽可能的压低声音，凑到赵二耳根旁，说道，“是妖哇。”
“你不要命了，竟说出此等话来！”
赵二起身便想跑，谁料老仆一把将其拉住，眼神阴森地说道，“现在你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今天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谁让你问的？”
“你……”
“快坐下听完。”老仆一把将其按住，舔了舔嘴唇，又环顾四周，随后说道，“他同我讲，自服侍少公子后，每日入夜均能听见四周有含糊不清的人声，或吵、或闹、或哭、或笑，但就是不见人影。若是有声音便罢了，明明放好的凳子，却自顾自地摔倒；燃好的蜡烛，门窗紧闭时，却突然熄灭。背过身时，无时无刻感觉到，背后有种不可名状的视线传来。而少公子一动不动，如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无人敢在那时直视他的双眼。久而久之，他于梦中竟听得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从而夜不能寐。”
“那此人后来呢？”
“因府内事务在身，加之我初听此事时，只觉此人怕是得了癔症，满口胡言，遂在稍加劝慰后，与其分别了。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未曾见过此人，而全府上下，凡与少公子有关之事，悉数不得提起，违者恐有性命之危呀。”
“你这老鸟，既是如此，为何同我讲起？”
“今时不同往日了。听闻前些时日， 少公子在宫府内行刺宫家小姐，至今仍昏迷不醒，大少爷日夜陪伴，未曾离开半步，在那里赔罪。现在看来，少公子怕是……”
“喂！你等懒货，不去干活，倒在这里歇息，速速滚去扫地！”
突然，房后伸出一光头，两人定睛一看，原是上司钱胡。
“他方才走路时崴了脚踝，我正为其查看伤势，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老仆灵机一动，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赵二也将计就计，一瘸一拐地向庭院走去。
另一边，宫府内。
宫焕佳仍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华丽的床铺上。
陈甘连日来陪在病榻前，已是疲惫不堪，但没有一句怨言，死心塌地地留在病榻前，宫羽看到此情此景，亦是不免叹息，他给李氏使了个眼神，后者欣然领悟，轻手轻脚地将一条毛毯盖在陈甘背上。
“义母？”
陈甘缓缓抬头，睡眼惺忪地看着端庄典雅的李氏。
“甘儿，我从小看你长大，一直视你为己出，把你当做亲生儿子。你和佳儿从小青梅竹马，这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今日之过，错不在你，早在你来之前，佳儿便已病入膏肓，不似常人，你父亲也是过于严厉了，其实你早些回家休息才好，累坏了身体，我也心疼。佳儿如今这般样子，只能求上天发发慈悲，给她一条生路了。”
“义母，您别这样说，若不是我执意要带他来，也不会惹下今日之祸，况且我与佳儿……”
“其实，有些话，我也想同你说来。”
“您但讲无妨。”
李氏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在片刻的沉默后，她仰天叹息，两滴泪水从眼眶滑落。
69書吧
“义母？您这是怎么了？请勿如此悲伤，有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想方设法弥补。”
“我且问你……你究竟视佳儿为何人？”
“这……”陈甘低头思考片刻，眼神坚定地抬头道，“我平生之知己。”
“既是如此，有一事你一定从实与我讲来，不可欺瞒于我。”
“您但讲无妨。”
“哎。”李氏用长长的衣袖拭去泪水，缓缓开口道，“那你是否有过和佳儿成婚的打算？”
“有。”陈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若是如此便好。只是有一事我定要此时相告于你，佳儿她……”说到此处，李氏又忍不住痛哭起来，陈甘慌了神，立马下跪，抱住其大腿，安抚道，“为何您听我肺腑之言后如此伤悲？莫不是佳儿有性命之危？”
“性命之危，尚不可知。只是经多方医官诊断，那一剑伤及佳儿腹部，她从今往后，便失去了生儿育女之能呀。”
陈甘张大了嘴巴，惊呆在原地，他未曾想到，陈霖的一剑后果竟然是如此的恶劣。
李氏继续说道，“医官告知，女人之身如一座容器，内蕴生命之种，悉心滋养，方能生育后代。生殖之源乃女性之精血，其中包含滋养胚胎之重要成分。然而，若女性遭受剑刺伤，尤其是在下腹部，剑刃所过，便有可能损害到子宫以及卵巢，创伤也会导致子宫壁受损，使其无法安全地容纳胚胎着床，或是损伤卵巢后，影响卵子的正常发育。更甚者，创伤也可能导致盆腔粘连，导致输卵管阻塞或卵子无法顺利通过，”
“告知你，是不想耽误你，你若此后另有它选，我们也不怪你，佳儿毕竟是我们女儿，我也视你为己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作决断吧。”
语罢，李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门外，只留下一脸震惊的陈甘，和昏迷不醒的宫焕佳二人。
陈甘转头迈向她，眼里尽是复杂之色。
这时，窗户响了，从震惊中尚未恢复，陈甘失魂落魄地打开窗户，是一枚铁针，上面束着一卷丝绸，他慌忙确认四周无人，将门窗关好，看到上面的内容后，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刑部对于陈霖的审判已经下达，迎接陈霖的，将是最残酷的车裂之刑。
车裂之刑，自古刑罚中最为残酷。其执行过程，首需将刑犯全身缚绑于五马，以牢固之绳索系之，其后，将车徐徐前行，刑犯遭受无穷疼痛。车裂之刑施行后，生机渐渐消散，灵魂亦逝，令人唏嘘叹息。
车裂之刑之苦，绝非常人所能想象。身体骨节断碎，鲜血如泉涌，呼声如哀嚎之声，将心灵撕裂，直逼人神经崩溃。
此刑旨在警诫众人，不可忤逆法纪，亦是社会秩序之重要维系。只是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真会用在自己弟弟身上。
陈甘不是未曾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毕竟他自小熟读律法，对龙骧城之律法也略知一二，宫焕佳贵为将军之女，身份特殊，且不说是否失去了生育能力，就是能否存活亦是未知，加上众人厌恶、排挤陈霖已非一两日，陈甘虽有意不去考虑这一层面，但偏见、恶意及误解，正是潜藏在人心内的，最普遍又险恶的那部分，坊间多有传闻，说陈霖乃恶鬼转世，此等谣言越传越邪，直到现在深入人心。
他捏紧了手中的丝绸，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夜空。
如遇章节错误，请点击报错(无需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