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虞湘产下女儿的第三日。
顾谨之除了生产那日来过后，便没有再出现。
怀里的奶娃娃只逗了两下，又开始哇哇哭泣。
“方才不是才喂过吗？怎的又哭了？”虞湘蹙着眉，语气隐隐有些不好。
乳娘忙小心翼翼地接过，“许是不舒服了，奴婢来哄哄。”
娃娃在乳娘身上，闻着熟悉的奶香味，很快停止了哭泣，被放进虞湘身边的摇篮内睡得香甜。
这原本是曾经的虞湘梦想中的日子。
她曾见过隔壁邻居家的春花生了娃，第二日便要喂奶做饭伺候全家。
也见过一同长大的好友，坐月子时被婆家拉去下水捞鱼挣钱。
那时她便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嫁一个有权有势有地位的男人。
有人给她洗衣做饭，有人替她喂奶带娃，还有人全天候围着她转，恭敬地叫她夫人。
可如今她已然有了这些，却为何仍然不觉得满足呢？
窗外飘起了雪花，冷风从敞着的缝隙里刮过，咻咻作响。
“又下雪了。”
丫鬟将窗板拉下，隔绝了外边的声响。
回头见虞湘眉眼间堆了郁色，有心想要宽慰她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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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她突然问道：“世子现下在忙什么？”
丫鬟年纪尚小，藏不住心绪，一听到这便慌了神。
虞湘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看到她这般反应，心间沉了沉。
“你说，他在哪？”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支支吾吾道：“世子，世子今夜去了留香院...”
她战战兢兢埋着头，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将她发卖了。
庆幸的是，等了片刻，只听湘姨娘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你下去吧。”
丫鬟如蒙大赦，弓着腰小步退了下去。
奶娃娃已经睡了，乳娘走时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烛，勉强还能视物。
那模糊的光影晃晃悠悠，偶有飘忽。
照进床帏时，只在虞湘脸侧打下一层浅浅的暗影。
她缓缓扭过头，视线落在咬着手指熟睡的婴孩身上，黑漆漆的眼仁有些空洞。
一只白得有些反光的手伸向摇篮，在娃娃脸上轻轻抚了抚。
“你要是个儿子，该多好。是啊，是个儿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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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香院内。
黎桑拿下塞进鼻内的两团棉絮，痛痛快快吸了两口。
然而...
“呕......”
“怎么这么臭？！”
她飞奔到窗边，闻着外边带着冷意的寒风，瞬间舒畅了。
盈香忽然有些同情顾谨之。她将屋内的味道往外挥去，又点燃了熏香。
一刻钟后，那股缠人的味道才缓缓散去。
黎桑用香茶咕噜咕噜漱着口，来回十几遍，才堪堪停住。
她眉飞色舞地问盈香，“那厮出去的时候脸色是不是难看的紧？是不是恨他娘没给他多生两条腿？”
盈湘捂着嘴笑，“是，夫人这招用得太狠，世子怕是好几日都不敢来了。”
黎桑得意地扬了扬眉。想到什么，又随即叹了一声。
“这法子也只能拖个几日，要想彻底摆脱他，还得想法子离开侯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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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大雪将京都的繁华掩盖在一片白茫茫之下，连白日里都甚少有人出门。
相较于天子脚下的祥和寂静，一些乡县的房屋却是抵不过这重重积雪，倒塌了不少。
年轻的康元帝与群臣商讨，赈灾的方案和队伍便定了下来。
李廷璋伏案落下最后一笔，便听得外边太监急切的阻拦声响起。
“段二公子，陛下正忙于国事，您且待奴才通报一声，别别别硬闯啊！”
那太监慌张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已经拦不住来人。
李廷璋挑了挑眉，放下笔。
“让他进来吧。”
\"我已经进来了。”
来人肩背挺括，浓眉深目。长腿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好似它不存在一般。
李廷璋饶有兴致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俊美的面容似笑非笑。
“段阿毛，多年未见，你真是，与幼时判若两人啊。”
段承川冷笑，“李歪嘴，你却还与从前一样，笑得很丑。”
李廷璋弯着的嘴角一僵，脸色立刻老大不高兴地耷拉下来。
要说这二人的渊源，那是打娘胎里便结下了的。
京都有一百年名门，出过三任国母。
而这名门段家如今的家主，正是乾国丞相，也是段承川的生父，段鸿正。
不出其外，段鸿正的嫡亲妹子段琳佩二十余年前入主东宫，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如今的皇太后，可谓是一路尊荣无双。
段琳佩一生育有一子二女，怀上李廷璋时，也收到了宫外自家嫂嫂又有了身孕的消息。
段承川与李廷璋前后脚出生，相差不过几个时辰，段承川便得规规矩矩的叫李廷璋一声兄长。
丞相夫人时常带着瘦瘦弱弱的小承川入宫玩耍。
而李廷璋出生便是太子，每日课业繁重，与那些个虚与委蛇的兄弟又合不太来，连个说知心话排解烦闷的人都无。
却偏偏与这个舅母带来的小表弟很是投机。
小表弟生来体弱，个头小小，一张脸却是严肃冷清，有趣的紧。
惹得李廷璋总想逗他。
听说为了小表弟能健康成长，丞相大人听取了一位得道高僧的建议，替他取了个糙名，叫阿毛。
李廷璋自知晓了这事，便一口一个阿毛叫得起劲。
段承川虽性子冷静，却到底年幼，不喜这名，也不喜李廷璋那嘚瑟样。
在李廷璋又一次拿这名字逗他时，段承川静静看着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李歪嘴，你很吵，闭嘴。”
小太子李廷璋为了让自已看起来威严，时常学他父亲那般不苟言笑，在大臣面前高冷得紧。
连笑都只是微微扯起嘴角，以保持他一国太子的肃穆形象。
然老皇帝的威严气势，那是多年高位累积沉淀下来的。
李廷璋年纪尚幼，学东西浮于表面，过于皮毛，不伦不类。
便落了个在外人眼里歪着嘴笑的印象。
李廷璋当即向宫人和母后求证，在得到他们支支吾吾的回应后，心态崩了。
他不信他笑得那般难看，还对着镜子练习了许久。
直到一个月后，他特地找去丞相府，声称要当场笑给段承川看，证明他不是歪嘴。
段承川还当他一个月没与自已说话，是被惹恼了。
哪知这厮不依不饶，龇着牙硬要他看他笑。死皮赖脸的样子，哪还有平日里稳重懂事的太子形象。
段承川啧了一声，伸手抵住他额头，面无表情道了声：“不要。”
段承川与李廷璋二人，可谓是一边嫌弃一边揽肩的友情。
相爱相杀地度过了愉快的幼年时光，直到，段鸿正将段承川送上了西远山，二人才没了往来，一别便是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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