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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敉自丈夫归来就气顺了许多，于七月二十日顺利生下一个足月女婴，自此儿女双全，又有公婆丈夫疼爱，羡煞旁人。
十月底时，荣宁两府省亲事宜齐备。贾政择日题本，本上之日，朱批准奏曰：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廖氏十月底做五十大寿，酒筵足足摆了八日。之后就有些不痛快，说累着了。贾儒很担心，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看一点养生啊中医之类的书呢？他心里有事，做事情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对那些总看病总看不好的大夫们脸色也不好起来。
这日贾瑞拿着十一月新发的邸报进来，死皱着眉头。杨氏领着两个丫头替他换上家常的衣服并洗脸净手，问道：“大爷这是怎么了？可是邸报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贾瑞“呼”地叹了一口气，道：“怪不得最近家书比以前少了许多，就是来了一封也都是罗列些琐事……”说着伸手把邸报递给她，让她自看。
杨氏接过邸报，只见前面都是些朝廷新发布的政令、通缉令、嘉奖令之类的，中间偏后的地方却有一条墨笔圈出来的消息，写的是福建、浙江沿海一带遭海匪抢掠，又恰逢百年不遇的寒潮来袭。这一骤降大灾，不但冻死冻伤人畜不计其数，菜蔬粮食也面临着大量减产，眼见着江南一带今年要忙起来了。
“呀！老爷、太太正在浙江，这下回不来了……老太太还心心念念盼着老爷回来呢！这事瞒不住，只看老太太哪天心里舒快的时候缓缓地说罢。”
“我知道，老爷今年便只是忙着救灾都不可能回来了。”贾瑞猛地灌下一盅热乎茶，长长地舒了口气道：“我更担心地却是剿匪的事……知府之职虽然不掌防务，但是剿匪也能挨着点边。东海一带，海匪一向彪悍，经常是干一票就逃回海里……茫茫大海，岛屿众多，这匪剿是剿不断的，顶多能捞到一两只小鱼小虾。况且他们如此消息灵通，都是跟当地大户有关系的，那些大户又哪里是跟朝中没有些关系的？父亲是文人，对武事是一窍不通的，又有些直性子，若是为剿匪把贼人逼得狗急跳墙了，未尝不会受伤，祖母现这个年纪了，又病着……我是怕她老人家受不住啊！”
杨氏也无法，只能说些“也未必真就遇上海匪了”等无意义的话来宽慰。
廖氏听了，果然胡思乱想起来，成日家担心贾敖会不会受伤受冻之类的。因担心儿子，刚好些的病也越发重了，直说心口疼，愈发添了喘嗽之症。贾儒和贾瑞夫妻、贾琅等每日好言劝慰，却不能解，府内气氛异常沉闷起来。
贾儒自己也在忧心——贾敖这儿子虽然是半路得来的，他却也是当成亲的养了这么多年，慢慢见他有了今天这成就，他是非常满意的，甚至还有点小得意。若是他有了三长两短……贾儒连忙止住这种消极悲观的想法。
“……听说北寺的药师佛特别灵，咱们去给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都供上些，虽然是临时抱佛脚，或许也有些效验呢！”杨氏不知从哪听来的法子，这日就跟贾瑞说了。
“你说的有理。不管是不是真的灵，能安安老太太的心也是好的。”贾瑞遂禀了祖父。
贾儒虽然不信神佛之事，但也觉得对廖氏有好处。果然这日她挣扎着起来，虽然去北寺的路上显得有些急切，回来时症状却减轻了许多。可见心理安慰作用的重要了。
这次他们家不但特意为贾敖点了长明灯许了愿，又捐了笔不小的数目到江南去用于救灾，以期能给全家人积些阴德。
贾家一家这边心中有事，就不大愿意过荣府这边来帮忙了。贾儒早知贵妃省亲从半夜起要忙一整天，跪拜请安还不知道有几轮，他是绝不愿去的。廖氏病着，贾琅年幼被留下侍疾；唯有贾瑞夫妻没理由躲过。况且贾瑞算起来比贾珍他们家跟娘娘的血缘更近，也不能真一个人都不去，只得代表他们这一房从正月初起就过去帮忙。正月十四一早，小夫妻俩早早就过了那边去，直至十六日凌晨寅时才归，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匆匆洗漱一番就和衣歇下。好在贾瑞提早请了假，因此睡到午正时也没什么妨碍。
等贾瑞吃完午饭时，贾儒已经在书房里改完贾琅新做的十篇文章了。他昨日就见这贾瑞欲言又止，知道他有话说，便没出门。一时无事可做，只对着高几上水晶缸里的金鱼练起画来。贾瑞进来先给祖父问了安，自然地接过正在给贾儒研墨的小厮凤岩手里的活，凤岩机敏地出门到门口守着去了。
贾儒摆摆手令他坐下道：“昨日之事可顺？”
贾瑞摇摇头，情绪明显不高：“省亲的事情倒是没出什么篓子，荣府已经够精心的了……就是昨晚突然看见那些‘火树银花’，吓了孙儿一跳——这些东西最是作践绫罗、虚耗人力的，况且会做的匠人少之又少，不知这一项又有多少银子填了进去，他们竟特意瞒着我不使我知道！恐怕是我之前劝了几次让他们烦了吧！”他低头抹了一把脸，“……当今是尚简不尚繁的，为着江南和西北的两处灾情，赋税都减了好些，宫中用度也削了近一半，又要陈兵北上抵御俄还幕6禹耥瘛颜庖幌罨共恢改睦锍觥缃袼腔拐庋粢挥纺玫剑质且环谏嗔耍≌饧溉赵谀潜撸撬淙幻嫔锨缀停醋攀凳柙蹲盼遥乙部闯隼戳恕谧遄谧澹也皇敲痪⌒模还怯行奈蘖a耍
贾儒知道贾瑞虽然觉得贾家不争气，但是一直以来还是抱有一定希望的，指望他们家能有一两人清醒过来，支撑起这个家业。他虽然劝他不要太为此劳心，贾瑞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不过这时候家族对一个人来说的确是很重要的，有时宗族利益甚至能超越律法限制，所以贾瑞的想法也无可厚非。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总有一天能将贾家这条大船扳回正轨，却不知给他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贾儒后来也不强求他了，经此一番，倒不需贾儒再劳心，贾瑞自己也灰心了。
他拍拍孙子的肩膀道：“这不是一两个人劝得过来的，御史也不是傻子，三位皇妃前后脚省亲，还不知另两位家里如何，御史也不会在这当口上本的，一时半会倒是没什么妨碍……”
贾家这么花大力气用在讨好贾妃、给贾妃创声势上，除了一贯的豪奢靡费摆架子的习惯之外，恐怕还是想让贾妃在皇上面前给贾家提几句。贾赦如今已是只有一个一等将军的三品爵了，再袭下去顶多传到贾琏手里能有一个四五品的云骑尉之类的，到草头辈时连爵位都没有了。况且二房或许还打着让宝玉袭爵的心思，所以推他上去露脸，只宝玉自己不当一回事。不过当今英明神武，对后宫再宠信也从不许她们参与朝堂之事。有此一前提，西府这次的打算恐怕全要打水漂了！
贾瑞显得平静了些：“孙儿听到了些传闻，不过也没听真……”他凑到近前放低了声音道，“估摸着荣府也是打算让娘娘出力给世袭的爵位再提一提的意思，他们的想头倒无可厚非；孙儿就是闹不明白，东府过去是凑什么热闹的。难道还指望通过娘娘让他们的爵位也多袭一代的吗？”
贾儒也不知这两府是否有什么协议，只能忖度着贾珍的心态答道：“未尝不是这么想的；况且别人提起贾家来说的还不是宁荣两家？一荣俱荣，娘娘得势，东府也是皇亲国戚了！”
贾瑞却直摇头：“什么皇亲国戚？当今对后宫这三位娘娘的荣宠不相伯仲，也不知是怎么个意思，却先累得我们这些族人遭人白眼……太爷不知，我这大半年在翰林院里的日子大不好过了！时常有些心胸狭窄语言尖刻的，明里暗里指着我说是靠女人裙带关系上位，好像族里有了族人进宫的人家就没有好人似的。我已是忍了大半年了！”
贾儒安抚道：“他们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他们自己有这个机会，只会比你更嚣张十倍！你这样就很好，也不可叫他们太轻慢了去。‘日久见人心’，从此你也可以分清那些真朋友、趋炎附势的小人和心胸狭窄不堪大用之辈了……”
贾瑞“嘿嘿”地笑了两下，道：“孙儿受教。”又想起什么来说：“昨日娘娘招了薛家姨太太母女和林妹妹一同上前——她和众姐妹一样，都只做了一首诗，提了一副匾。据说作得极好，传到外边政二伯他们都赞叹不已，说她‘才压众姐妹多矣’！不过因她身有热孝，后来并未与大家在一处宴饮，自己先回去了……”说着，提笔在一边把昨日记的诗默出来，拿给贾儒看。
贾儒看到这记忆中熟悉的《世外仙源》，竟突然有种时光交错的熟悉之感，微微笑着拿起诗道：“她的诗一向不错，否则也镇不住你那个心高气傲的弟弟了——你看这首，虽然也算应付颂圣之作，但是景物与人事交相辉映，整首诗的格调清新淡雅，可见她不同俗流的品格……”说着放下诗，道：“想到她就想到前月你老太太还没病时去看她，可惜了你林妹妹手里最后那点钱，听说还是被政儿媳妇诉苦‘借’了去了，还连个借条都没打；现在你老太太病着，你媳妇是未来嫂子，去看她却显得不便了……”
贾瑞不愿让祖父烦心这些无解之题，忙岔开话题笑道：“祖父也无需太过担忧，琅儿每尝使人进去送东西，若有事自然会说的；倒是说到作诗，昨日却听说宝兄弟作诗险些出了丑的事——娘娘让他给四个大地方作诗，他只在那边晃神，也不知道盯着什么看呢。等大家都写完了，他还没有写完，太监过来收卷子了他才缓过来，大冷天的急出了一头汗，最后好像还是那位皇商薛姑娘偷偷帮他写了一首半，哈哈。”
贾儒面上很给面子地笑笑，心中却在诧异——林妹妹不帮贾宝玉写诗，他是已经猜到的——自从他家二小子开始意气风发起来，他就猜到这两小定然有什么发展了。以黛玉之为人，对一个人真心，心中眼中就只有那人，必定不会再和宝玉纠缠；却没想到宝姐姐从“一字师”变成“一首半的师父”了……薛家，真下了决心要把女儿嫁给贾宝玉了吗？
凝了凝神，贾儒又问道：“不知环儿、兰儿等可有诗句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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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微哂道：“那些人哪里会想到他们？兰儿极幼，大嫂子是不爱出头的，自己都是躲不过才在前面应付着；环儿的风寒原本已经病好了的，不知怎么让小厮们气到又反复了……孙儿这几天在荣府倒是跟他们混熟了，觉得这两个孩子跟宝玉倒不是一国的，我说上两句他们竟也知道我是为他们好的，也肯听着些。”
贾儒笑道：“这就是从小知道人情冷暖的孩子跟宝玉的不同了……这两个孩子若是来找你，你就尽心照顾照顾吧。”贾瑞无不应的。
过了一会，见贾瑞还没出去，却不说话，贾儒问道：“你若还有事，直说便是。”
贾瑞踟蹰道：“这件事孙儿本想先查明了再说的，实在怕太爷生气——今日靳家给咱们家送年礼，是靳骁他媳妇亲自来的。孙儿媳妇知道她必定有事，所以把人都遣了出去。果然那骁大奶奶偷偷地跟孙儿媳妇说：薛家大爷薛蟠得罪了靳骁的姑父，被他们出手教训了一顿。说后来想起来薛蟠跟咱们家也有些亲戚关系，怕祖父恼了，所以过来赔不是。”
贾儒皱眉道：“这哪里是赔不是？这就是告诉你：‘若是你们要给那薛蟠出头，咱们两家的关系也就完了。’这定然不是靳钺那小子的主意，这般张扬，倒像是靳骁的手笔。你媳妇怎么说的？”
贾瑞连忙解释道：“孙儿早知道老爷和太爷都不待见薛家那位的，当日进门不久孙儿就跟她说过这些亲戚们远近亲疏的事。孙儿媳妇虽然年轻，心里也有个计较，只跟她哭了半日，说‘老太太因担心老爷的身子，已经卧床不起好几日了，舍钱舍米看大夫的，也没见好；全家都没心思出门。’那骁大奶奶也知道咱们这次是不管的意思了，客气了半天才走的……”
贾儒“哼”地一声：“年轻人哪……火气太盛，就是容易得罪人！回头我跟他父亲说去。”
“反正你父亲就要回来了，之后咱们一家子只管给他养伤，其他一概谁来说什么也不用管！”贾儒拍板定音。
贾瑞答应了“是”才退了出去。
贾儒在这边想着，靳家之事虽然有些生气，却知道是小孩子不会办事闹的，倒没什么坏心。倒是薛家……只怕他们哪日上门来求帮着说情。装病不是长法，倒是得思量一个长久之策……
不如，想法把夏金桂早些嫁过去好了，反正早晚都是他薛家的媳妇。薛家当初是怎么定下这个母夜叉的？嗯……好像是薛蟠偶然之间看到了，非要他母亲去求。他不过推波助澜一下，并非使什么阴谋诡计的。早嫁过去吵得他没精神出来瞎闹腾了，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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