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始料不及,断然拒绝:“而今林氏嫡系一脉只剩你一人,我不应允!”
林珏神色决绝:“正因我身上淌着林氏一族的血液,眼下胡人来犯,大敌当前,我才更应投身军中,守护疆土,庇佑百姓!”
自幼时便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到底是长大了,成了热血铮铮不输爹娘的女郎。
陆珩忧心她是否能受住:“军中纪律严明,恐多有拘束。”
林珏知晓他的疑虑,坚定道:“我既已做此打算,便不会荒唐无度,一切遵照安排,潜心笃行。”
陆珩仍不放心:“可……”
林珏笑着宽慰他:“放心吧,我自会收敛心性,过个三年五载,挣下军功,绝不给你丢脸。”
“给你丢脸”这脱口而出的几个字太过直白暧昧,林珏嗫嚅着遮了过去,转了话头:“难得你空闲,不如去城中走走。”
陆珩欲言又止,还是点点头,极轻地应了声“好”。
两人并肩而行,夜游京城。
69書吧
烟火纷纷、乱落如雨,风乍起,像吹散千树繁花,宝马雕车,满路芬芳,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商贩们卖力吆喝,正月十五夜最红火的小吃当属元宵,自井水中淘洗过的江米磨成粉做皮,裹着核桃仁糖桂花做馅,热乎乎来上一碗,香甜软糯。
“店家,来碗元宵。”林珏摊开掌心,看也不看,递到陆珩面前,朝他讨要钱袋的习惯动作。
从善如流奉上,商贩不禁多问句:“您二位不多来一碗?”
林珏指了指身侧的人,撇嘴婉拒:“他呀,吃不惯甜腻的,这便够了,我们分一分,吃个应景。”
了如指掌的解释落在陆珩耳中,他眼睫颤了颤,有不易察觉的笑意渗出,又很快淡去。
商贩煮好盛出:“得嘞,二位慢用。”
走走停停,沿路大半吃食都落在林珏肚子里,过了一个巷口,两人驻足在卖面具的摊位前,各式各样,林珏一眼看中猫儿形状的,边扣在脸上比划边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熟悉?”
与她有关的,陆珩自然记得。
那时林珏被收养在宫中不过三五月,陆珩与她保持距离,无论林珏如何套近乎说好话都难讨到好脸色,一日竟从外头抓来只年幼的猫崽带过去,威逼利诱他收下。
谁料当下调皮的小家伙便将书案上的纸业踩满黑乎乎的墨汁脚印,做好的功课彻底作废,林珏见情势不妙即刻溜走,陆珩又气又无奈,至于罪魁祸首,到最后忍着没送走。
少时福祸相依的趣事历历在目,两人相对凝思,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林珏歪了歪头,张开双臂,朗声坦然道:“世人作别,多是美酒柳枝,那我们,不妨抱一下吧”
“阿珩,可好?”
陆珩眸心完整而固执地映着她的影子,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好。”
他话音落下,将人揽进怀里,手掌先是悬在半空,而后缓缓落在林珏的背上,像对待珍宝般悉心庇护。
他说:“媆媆,等着我。”
林珏垂下眼眸,她想起娘亲说过的“不设防”,在光影流转间,寂寂无声地流着泪微笑。
京中那位六艺出众的、耀眼明媚的,从来不肯早起的懒散贵女离开在了破晓前。
没有告别,只留下一封书信。
阿珩,
这样唤你,当很喜欢吧。
你曾亲口说,情起于我,我当真认真想过,这点从圣人们干瘪晦涩的教诲中成就的还说得过去的小聪明终于能派上用场,辅佐你成就功业,为你分忧解愁,给予你最清明的生活,看着你缔造最清明的盛世。
而这是否虚妄惘然已经不重要了,至少你曾说过,我,也曾想过。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是天地,“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亦是天地,你我心中各自有天地,我相信你明白,也请你记得,天地之外,你是我最想留步的风景。
你说要替你看看所不能及的壮阔,边关京城,来去虽远,却不及蓬莱,他日复得相见,定当把酒言欢,将山河新意说与你听,到那时,你我再看一场鱼沫吹秦桥的景致,拟一阙风月无边的新词。
殿下,珍重,保重。
等你来,娶我为妻。
许多话她轻轻带过,刻意讲得轻松,可只读过一遍,已不忍再看。
入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宫阙殿宇都被蒙蒙阴沉笼罩,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陆珩立于宫墙之上,垂首俯瞰,是众生脚踏的土地,抬首仰望,是雨丝落下的天边,他闭上眼,无比清晰地感觉着,家国天下的重任压在肩上,一天一地,不敢愧对。
风雨琳琅,你不在身边,漫山岁月便与今日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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